周末的清晨,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,为古都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楚天沿着石子铺就的小径,步入塔矢家的庭院。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,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杂音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,混杂着松木的沉香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、难以言喻的特殊气味。
那是棋香。
是无数岁月里,由上好的榧木棋盘与温润的蛤碁石,在无数次沉思与对决中,共同沉淀、发酵而成的独特气息。
它无形无质,却仿佛拥有重量,压在每一个闯入这片圣地的人的心头。
专门用于对弈的和室,纸拉门早已敞开。
塔矢行洋,这位立于现代围棋界顶点的男人,正独自一人,静坐在棋盘前。
他穿着深色的和服,身形如山岳般沉稳。他的身边,没有被誉为“名人继承者”的绪方精次,也没有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塔矢亮。
只有一壶清茶,正升腾着袅袅白雾,模糊了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。
这不像是一场万众瞩目的指导棋。
更像是一场跨越了年龄与名望的清谈,一场只属于求道者的秘密邀约。
“坐吧。”
塔矢行洋的声音响起,低沉,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他亲自提起铁壶,为楚天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。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,发出“嘶嘶”的轻响。
没有寒暄。
也不需要寒暄。
当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交汇,世间的一切言语都已显得多余。
棋局,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,悄然开始。
按照指导棋的规矩,楚天执黑先行。
他捻起一枚冰凉的黑子,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独有的圆润与厚重。
然而,当这枚黑子落下时,整个棋局的走向,便从根源上,彻底偏离了“指导”的轨道。
楚天的眼神平静无波,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对“名人”头衔的敬畏。在他的世界里,棋盘之前,众生平等。
他下的每一手棋,都像是一首独立的诗。
这几日在图书馆中,他仿佛穿越了时空,与华夏古代的棋圣们进行了一场场无声的对话。那些尘封在古谱中的“气”与“势”,那些看似玄奥的哲学思想,此刻,正通过他的指尖,与他那超越时代的恐怖计算力,进行着前所未有的融合。
他的棋,时而大开大合,充满了上古棋士的浪漫与风骨,追求着一种天马行空的宏大格局。
他的棋,又时而精打细算,每一步都落在效率的极致,充满了未来AI的冰冷与精准。
两种截然不同,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风格,在他的手中,却被统一得不可思议。
对面的塔矢行洋,眼神中的光芒,越来越亮。
他原本挺直的背脊,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。那份属于指导者的从容与闲适,早已消失不见。
他发现,自己根本无法用“指导”的心态来下这盘棋。
他必须调动自己的全部精神,燃烧自己的全部心力,才能勉强跟上对方那如同狂潮般涌来的思路。
楚天的棋路,变幻莫测。
前一刻,还是摧枯拉朽的狂风暴雨,下一刻,却化作了润物无声的春风化雨。
那种强烈的矛盾感,让塔矢行洋这位身经百战的胜负师,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、几乎要被遗忘的战栗。
棋至中盘。
楚天的手指,在棋盘右上角那片看似平静的区域,停了下来。
然后,落下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落子声,在寂静的和室中回荡。
这一手棋,看似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脱离主战场,显得有些缓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