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曾经用军团与道路丈量世界,用法律与建筑塑造文明,用绝对的力量横跨亚欧非大陆的伟大帝国。
罗马。
主意已定,他胸中翻腾的思绪反而彻底沉静下来。
焦虑与恐惧被一种冰冷的专注所取代。
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市集上乱撞。
他手中握着朱元璋亲赐的特权,一张能在应天府内畅行无阻的令牌。
他的目标明确。
应天府,西南。
靠近龙江港,毗邻秦淮河的三山街。
这里是大明帝国跳动的心脏,也是一片最国际化的飞地。
郑和的宝船舰队尚未扬帆,但古老的陆上丝绸之路与零星的海上商路,依旧如同一条条不知疲倦的动脉,将无数不同肤色、不同语言的“西夷”,输送到这座帝国的都城。
他们抱着淘金、传教、避难,或是单纯寻求一份生计的目的,汇聚于此。
刚踏入街口,一股猛烈的气流便扑面而来。
浓烈到呛人的香料,混合着生涩的皮革气味,还有烤肉的油脂香与牲畜身上经久不散的酸骚,交织成一种野蛮而又充满活力的独特气息。
街道两旁,店铺林立,异域的旗幡胡乱招展。
高鼻深目、满脸虬髯的胡商,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,与本地商人激烈地讨价还价,唾沫横飞。
穿着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番僧,手持造型古怪的法器,口中念诵着无人能懂的经文,眼神却在不经意间,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过往的行人。
空气中,波斯语、大食语,以及各种江辰闻所未闻的腔调,与南腔北调的汉语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混乱的喧嚣。
江辰的视线,没有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商人身上停留分秒。
他也掠过了那些故作高深、眼神精明的僧侣。
他的目标,从一开始就无比清晰。
他要找的,是一个真正的西方匠人。
一个懂建筑,懂工程,怀揣着某种祖传技艺,却又被现实磨平了棱角,穷困潦倒,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的倒霉蛋。
只有这样的人,才最容易被金钱和“知遇之恩”所牢牢掌控。
只有这样的人,才会将他给予的一切,都视作神明的指引与恩赐,而不会产生多余的怀疑。
江辰要做的,不是“传授”。
那种做法,太过愚蠢,破绽百出。
他要做的,是“启发”。
他会将脑中那些成体系的现代工程学知识,彻底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碎片。
然后,通过“请教”、“学习”与“交流”的方式,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,让对方在一次次的“尝试”和“失败”中,将这些碎片“回忆”起来。
最终,由对方的双手,将这些碎片自行拼接成完整的图像。
让这些来自未来的知识,顺理成章地,变成是从某个早已覆灭的、伟大的“罗马帝国工匠后裔”手中,所获得的、不为人知的“古法传承”。
他要为自己,也为即将问世的水泥和水坝,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“出身证明”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一场赌上身家性命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的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