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橚的年纪最小,在几位气场强大的兄长面前,他显得有些拘谨和腼腆。被江辰的目光注视,他的肩膀甚至微微缩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定了定神,认真思索了许久,才用一种不那么确定的语气,开口说道:
“几位兄长所言,都……都极有道理。”
“但儿臣在想,天下之利,会不会……还有另外一种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虚,却很认真。
“或许,利,不一定非要是抢来的,或是控住的。利,也可以是……生出来的。”
“让天下的货物,都能自由地走动起来。南方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能顺顺当当地运到天寒地冻的北方。北方的骏马、皮货、药材,也能安安全全地卖到富庶的江南。”
“商人们有钱可赚,沿途的百姓就有活可干,有了活干,就能吃饱饭。朝廷不用加税,单是这货物一南一北地来回跑,就能收到数不清的关税、商税……”
“如此,货通天下,商贾富足,百姓安乐,国库充盈……这,或许也是一种,对天下所有人都好的,大利吧?”
这番话,没有半点杀伐之气,也没有丝毫权谋之术。
它像一股清泉,注入了这片被野心和欲望烧得滚烫的庭院。
一个全新的、纯粹从商业与民生角度出发的视角,让在场的所有人,包括太子朱标在内,都感到眼前豁然开朗。
密室中的朱元璋,也因为这番话,对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读书、性格懦弱的儿子,第一次投去了真正审视和赞许的目光。
这个老五,有点意思。
至此,这场由江辰发起,看似平淡无奇的问对,落下了帷幕。
院中,几位皇子心思各异,或在回味,或在警惕,或在思索。
江辰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微笑。
可就是这一个简单的问题,经由他之口问出,却如同一面澄澈无比的魔镜,将每一个站在镜前的人,都照得通通透透,无所遁形。
他不是在问策。
他是在画骨。
用最简单的线条,勾勒出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轮廓。
太子朱标,仁厚宽和,求的是一个“稳”字,求的是一个“德”字,此乃守成之君。
秦王朱樉,勇武刚直,求的是一个“强”字,求的是一个“实”字,此乃勇武之将。
燕王朱棣,雄才大略,求的是一个“取”字,求的是一个“功”字,此乃开拓之主。
晋王朱棡,深沉阴鸷,求的是一个“控”字,求的是一个“权”字,此乃权谋之士。
周王朱橚,独辟蹊径,求的是一个“通”字,求的是一个“富”字,此乃经世之才。
一母同胞,龙生九子,竟是如此不同!
隔壁密室中的朱元璋,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看得更清楚,更明白。
这场由江辰主导的“考试”,让他对自己这几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儿子,进行了一次直抵灵魂的深刻审视。
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的血脉之中,原来潜藏着如此不同的渴望,如此迥异的道路。
以及,如此……巨大的危险。
而那个能轻易拨开所有迷雾,看穿这一切的年轻人——江辰。
他在朱元璋心中的形象,在这一刻,已经不再仅仅是“奇才”二字可以形容。
那是神秘。
是未知。
是深不可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