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这光芒的炽烈,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一个短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。
下一瞬,光芒被彻底吞噬。
取而代之的,是来自九幽深渊的,彻骨的寒意。
那寒意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,沿着血管,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,化作一股冰冷的、凝练如实质的杀气,从他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地渗透出来。
方才的欣赏有多么炙热,此刻的杀意就有多么沸腾!
因为那股灼热的激赏退潮之后,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,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,死死缠上了他的心脏,不断收紧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绞碎。
这个江辰,能看穿他的过去。
那么,他自然也能看穿大明的未来!
一个人的思想,怎么可以超越皇权本身?
一个人的学问,怎么可以凌驾于一个时代之上?
他能看穿人心,能看穿黄河的脾性,能看穿王朝兴衰的底层脉络。
这个人,不是臣子。
不是工具。
他是一柄悬在皇权头顶的,一柄绝世神兵。
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枷锁,也足以斩断……龙椅的四足!
若能握于手中,自然是所向披靡,开创万世太平。
可万一……
万一这柄神兵,有了自己的意志呢?
朱元璋攥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。
万一有朝一日,他不再甘心为自己所用呢?
万一有朝一日,他将这套足以颠覆乾坤的“屠龙之技”,教给了另一个人……
教给了自己的某个儿子?
或者,某个潜藏在暗处的野心家呢?
朱元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滚烫的灼痛,每一次呼气,都带着冰冷的杀机。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那个画面,足以让他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,都感到一阵阵心悸。
他只知道,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,其潜在的威胁,远远超过了鄱阳湖上的陈友谅,也超过了草原上的北元残余!
那些是看得见的敌人,是可以用刀剑去征服,用人命去填平的猛兽。
而江辰,是一个看不见的、无法掌控的、足以从根基上瓦解他毕生心血的巨大变数!
必须杀了他!
这个念头,不是一个选项,而是一个结论。
一个冰冷的、不容置喙的、刻在他皇帝本能里的铁律!
必须在他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思想,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之前!
必须在他尚未真正羽翼丰满,被天下人所知,被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盯上之前!
将他,连同他那套足以建世、亦可覆世的学问,彻底地,干净地,从这个世界上抹除!
永绝后患!
这一刻,朱元璋的心中,两种极端的情绪在疯狂地厮杀。
一边是“帝王师”的无上诱惑。它关乎大明万世基业,关乎他超越历代帝王的终极梦想。
一边是“颠覆者”的致命威胁。它关乎他屁股底下的龙椅,关乎他朱家天下的生死存亡。
欣赏与杀意,如同两条一黑一白的巨蟒,在他的心海中疯狂地搅动、撕咬、吞噬,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在摇曳的烛光下,肌肉微微抽搐。
左边的嘴角,残留着欣赏的弧度。
右边的眼角,却因为杀机而剧烈跳动。
一张脸,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在搏斗,让他整个人显得阴晴不定,分外狰狞。
自登基以来,他从未陷入过如此剧烈的内心交战。
哪怕是面对百万敌军,他也未曾有过此刻这般的挣扎与痛苦。
而一墙之隔的院落中。
江辰静静地站着,夜风吹动他的衣角,扬起他漆黑的发丝。
他似乎对密室内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。
又或者,这一切,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