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流民窝的碎瓷
西城的流民窝在护城河的旧堤下。雪化了一半，泥泞混着雪水，踩下去能陷到脚踝，风裹着河腥气刮过来，冻得人骨头缝疼。
苏御勒住马，往下看——堤下挤着几十号人，大多是缩在破草席里的老弱，有个妇人正用冻裂的手给怀里的孩子喂雪，孩子哭不出声，小脸皱得像团干纸。离得近的几个流民看见他们身上的影卫制服，吓得往草席里缩了缩，眼里是怯生生的怕。
“小旗，”阿柴在后面扯了扯马缰，声音发紧，“真、真要清？”
苏御没说话，翻身下马。哑叔也跟着下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，却没往前递，只往流民堆里扫了眼，眉头皱了皱。
“都起来。”苏御扬声开口，尽量让语气缓些，“官府给了新章程，愿意去城外义仓的，现在就能走，有热粥。”
草席里的人动了动，却没人真敢起来。有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根断棍挪过来，颤巍巍问：“官爷，真有粥？前儿个也有人来，说给粥，结果把俺们往乱葬岗带……”
苏御心里沉了沉。他没接话，只从怀里摸出阿柴今早买的麦饼，递过去：“先垫垫。”
老汉愣了愣，没敢接。旁边的妇人却红了眼，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：“官爷，俺们不乱跑，就想在这儿等开春……”
“小旗！”阿柴突然低喊了一声，往堤下指。
苏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最里头的草棚下，靠着个穿灰布袄的少年，怀里抱着个布包，见苏御看过来，慌忙把布包往身后藏。那布包的角露在外头，沾着块碎瓷，白瓷上描着青纹，看着眼熟。
是通济号的标记。通济号的商船舷上，就刻着这种青纹。
苏御刚要迈步过去，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。回头一看，是影卫司的两个弟兄，骑着马往这边来，为首的是个叫赵三的小旗，见了苏御，勒住马喊：“苏小旗！王千户让我来看看，你这儿利索不？”
赵三是王景明的远房侄子，向来眼高于顶。苏御没理他的阴阳怪气，只问：“千户还有别的吩咐？”
“吩咐倒没有，”赵三翻身下马，往流民堆里扫了眼，撇了撇嘴，“就是怕你心太软，干不了这糙活。你看这堆人，留着也是占地方，不如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阿柴脸都白了，往苏御身后缩了缩。哑叔却往前站了半步，手按在腰间的刀上，冷冷地盯着赵三。
“不必。”苏御挡在哑叔前头，“千户让我清尸首、查反贼，没让我滥杀。”
赵三嗤笑一声：“苏小旗就是死脑筋。这些流民，跟反贼有什么两样？”他眼尖，瞥见草棚下的少年，“那是谁？鬼鬼祟祟的！”
少年吓得一哆嗦，抱着布包就想往草棚后钻。苏御快步过去，按住他的肩：“别怕，我不抓你。”他指了指少年身后的布包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少年咬着唇，没说话。赵三却跟了过来，一脚踹在少年腿弯上：“问你话呢！聋了？”
少年“咚”地跪在泥里，布包掉在地上，滚出几小块碎瓷，还有半块啃剩的麦饼。苏御捡起块碎瓷，青纹确实是通济号的——通济号上个月在运河失踪，船上的货该沉在水里才对，怎么会有碎瓷落在流民手里？
“这瓷片哪来的？”苏御问少年。
少年哭了，抽抽噎噎地说：“是、是前儿个在河边捡的……有个戴斗笠的人，往河里扔了好几个箱子，箱子破了，就掉出这些……”
往河里扔箱子？苏御心里一动：“戴斗笠的人长什么样？什么时候扔的？”
“就、就是前天夜里，”少年擦着眼泪，“天黑，看不清脸，只记得他腰上系着块玉，像、像老虎……”
虎形玉佩。
苏御猛地想起王景明——王景明腰间就系着块虎形玉佩，是去年皇帝赏的。
“呵，我当是什么呢，原来是捡的破烂。”赵三在旁边插了句，一脚把碎瓷踢进泥里，“苏小旗，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，赶紧把尸首拖走。”
堤下确实有两具尸首，用草席盖着，是昨夜冻死的。苏御没再问少年，只对哑叔使了个眼色——哑叔点了点头，悄悄往少年身边挪了挪，塞给他个铜板。
“阿柴，去把板车推过来。”苏御站起身，“先把尸首运去乱葬岗。”
阿柴应了声，赶紧去牵板车。赵三在旁边看着，没再找茬，却时不时往苏御身上瞟，眼神怪怪的。
等把尸首搬上板车，苏御正要走，赵三突然喊住他：“对了苏小旗，千户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让你回来后去他书房一趟，他说……有青禾屯的东西要给你。”
青禾屯的东西？
苏御攥着碎瓷的手猛地收紧，瓷片的尖扎进掌心，疼得他心头一跳。王景明怎么会有青禾屯的东西？是圈套，还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