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六年春,十四岁的邹氏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了张济的府邸。
没有盛大的婚礼,毕竟这只是纳妾。但张济还是请了几位相熟的将领,摆了一桌酒席。邹氏穿着新裁的绯色衣裙,头戴一支金步摇,坐在新房里等待。
夜深时分,张济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。他身材高大,因长年征战而面色黝黑,与纤细娇小的邹氏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不必害怕。”张济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,声音放柔了些,“我虽一介武夫,也知怜香惜玉。”
他走到窗前,倒了两杯酒,递给她一杯:“喝点酒压压惊。”
邹氏怯生生地接过,小口啜饮。酒很辣,她忍不住咳嗽起来。张济大笑,坐到她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我原配早逝,膝下无子。你若安分守己,我必不负你。”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“这是送你的。”
盒中是一对玉镯,晶莹剔透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邹氏低声道谢,任由张济为她戴上。他的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,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。
那一夜,邹氏成了张济的妾室。翌日清晨,她醒来时,张济已经起身,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树。
“我让人移植过来的,听说你喜欢桃花。”他转身说道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邹氏忽然觉得,也许命运对她不算太差。
——
随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。张济军务繁忙,不常回府,但每次回来都会给邹氏带些小礼物——一支金钗、一匹绸缎、一盒胭脂。他话不多,但待她温和,从不过分苛求。
府中的下人对待这位新姨娘还算恭敬,不仅因为她得宠,更因为她待人和气,从不摆主子架子。邹氏也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,每日读书写字,打理内务,偶尔接待来访的将领家眷。
其中最常来的是张济的侄儿张绣的妻子甘氏。甘氏比邹氏大几岁,性格爽朗,两人很快成了好友。
“叔叔待你真好,”甘氏有一次羡慕地说,“我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。”
邹氏微笑不语,心中却有一丝甜蜜。然而乱世中的平静总是短暂的吗,建安九年,张济奉命出征,与曹操军队交战于穰城,不幸中箭身亡。
消息传来时,宛城正值深秋。邹氏站在院中,看着满天落叶,感觉自己的命运又一次悬在了半空。按照礼法,无子的妾室在丈夫死后通常会被送回娘家,或者送入空门。而她,早已无家可归。
出人意料的是,张济的侄儿张绣很快前来拜访。年轻的将领脸上还带着失去叔父的悲痛,却仍保持着礼节:“叔父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姨娘。绣虽不才,愿代叔父照料姨娘起居,请姨娘不必担忧。”
就这样,邹氏留在了张府,身份从张济的妾室变成了需要侄儿奉养的寡婶。张绣确实信守诺言,对她礼遇有加,府中下人也依旧尊她为老夫人。
岁月如流,转眼又是三年。邹氏二十二岁了,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越发显得明艳动人。她深居简出,很少过问外事,只在自己的小院里种些花草,偶尔与甘氏聊天解闷。
然而平静再次被打破。建安十二年春,曹操大军压境,张绣在谋士贾诩的建议下,不战而降。宛城易主,曹操亲自入城受降。
那天傍晚,邹氏正坐在窗前绣花,忽然听到前院传来喧哗声。不久,管家匆忙来报:“老夫人,曹公驾临,主公设宴款待,请老夫人前去一见。”
邹氏的手一颤,针尖刺入指腹,渗出一粒血珠。她心中有某种预感,仿佛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。缓缓起身,她换上一件素净的衣裳,对镜整理鬓发。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,却带着说不出的忧郁。
走出房门时,她注意到院中的那株桃树已经结满了花苞,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粉色。又是一年春天将至,而她的人生,似乎又要迎来一场无法预知的变局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对管家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