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曜所在的博陵崔氏,曾是天下士族之首。
百年前,崔氏一门出过三任宰相,九位尚书,族中子弟入仕,起步便是六品清要。那时的崔家,连门槛上的铜钉都要用西域进贡的赤金包裹,生怕旁人不知其煊赫。
可如今——
崔元曜执一盏青瓷茶瓯,指尖摩挲着釉面冰裂的细纹,望着祠堂里新换的鎏金匾额,唇角浮起一丝讥诮。
“崔氏如今,也只剩这些鎏金的空壳了。”
膏粱锦绣里的蛆虫
一类是崔元焕之流——终日斗鸡走马,以千金购一只蝈蝈为荣,案头摆的《论语》崭新如初,倒是春宫画本翻得卷了边。
另一类则是崔明德这般——顶着族老的名头,整日盘算着如何吞并旁支田产,连庶子院里的一株老梅都要折算成钱帛入账。
去年冬至祭祖,崔元曜冷眼看着那位号称“崔氏麒麟儿”的嫡长孙,竟将《周礼》中的“大宗伯”念成了“大伯伯”,满堂族人却纷纷抚掌盛赞“颖悟绝伦”。
“连装样子都懒得了。”他低头抿茶,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寒意。
自前朝太宗推行科举制,这些靠着九品中正制绵延数百年的门阀,便如同被慢火炙烤的螃蟹——起初还张牙舞爪,渐渐连壳里的膏黄都熬干了。
崔元曜的书匣最底层,藏着一份神龙元年的《氏族志》抄本。
当年太宗命人重修世族谱牒,崔氏虽仍在甲等,可“博陵崔”三个字后面,分明多了一行朱批小字:“子孙骄逸,渐失先风”。
“好一个‘渐失先风’。”他抚过那行字迹,指尖沾了陈年的丹砂,艳如凝血。
最讽刺的是,如今崔氏祠堂里供着的太宗御赐“德业永昌”匾,金漆剥落处露出虫蛀的朽木——就像这些靠着祖荫苟延残喘的世家子,早被蛀空了根基。
崔元曜深谙如何在这滩腐泥里生长。
他给崔元焕的蝈蝈罐里掺巴豆粉时,用的是嫡支三叔公珍藏的龙团胜雪;在族学里“偶然”提及某位寒门举子受圣人青睐,引得那群草包争相效仿,反倒因举止粗鄙被学官责罚。
上月族长做寿,他献上的《松鹤延年图》里,鹤喙正对着祠堂方位——三日后暴雨冲垮了祠堂西墙,那幅画却因被族长珍而重之地供在佛堂,完好无损。
“崔家这座烂透的屋子……”他望着雨中倾颓的飞檐,轻声自语:“总要有人帮着推一把。”
廊下婢女只见那位素来温润的庶房子弟仰首观雨,却看不见他袖中攥紧的族田地契——那是用崔明远的命,从崔明德手里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