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曜执玉圭上前时，香炉突然爆出一串火星。他恍若未觉，清朗的嗓音念出《仪礼》中的祝词：吉月令辰，乃申尔服
李裹儿盯着他玉冠下垂落的发带。那靛青色的绸缎上，竟沾着几根白色毛发。祝词念到敬尔威仪时，她分明看见他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...淑慎尔德，眉寿万年。
最后一个尾音消散的瞬间，供案上的铜镜突然映出无数双金色瞳孔。李裹儿惊得后退半步，却发现满座宾客毫无异样。只有崔元曜的眸子暗了暗，像是窥见了什么有趣的秘密。
及笄礼的祝词声刚落，李裹儿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溜出正厅。茜纱宫灯在檐下摇晃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很快被春雨打散。
后花园的九曲回廊下，她抱膝坐在阑干边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珍珠项链。雨丝顺着飞檐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望着掌心那根早晨在窗棂上发现的白毛——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，云逍终究没有出现。
县主怎的在此处淋雨？
竹骨伞面突然倾泻而下，遮住她头顶的雨幕。崔元曜不知何时立在廊柱旁，青色官服的下摆沾着泥渍，显然是一路寻来的。他执伞的手很稳，袖口露出的腕骨像一截冷玉。
今日是县主的成人礼。他微微俯身，伞面阴影里眸光流转，该开怀畅饮才是。
李裹儿别过脸去：先生不也在宴上逃了？
臣是见有只小猫溜走了。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，可巧捡到这个。
——那是她清晨放在破庙石上的洒金请柬，边缘的猫爪印被雨水晕开，像一朵凋谢的梅花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珍珠项链撞在阑干上发出脆响：你在哪......
县主希望臣在哪捡到？崔元曜用请柬轻点自己下颌，忽然一笑，佛龛前？窗棂下？还是...他忽然压低声音，闺房窗外？
李裹儿耳尖瞬间烧起来，伸手就要去抢。崔元曜却将请柬举高，雨伞顺势倾斜，冰凉的雨水立刻浇在她发间。
崔元曜！她跺脚时，绣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。
年轻的学子突然正经作揖：臣有罪。抬头时却眼含戏谑，不如赔县主一个笑话？说罢竟学起房州刺史醉酒后同手同脚走路的样子。
噗嗤——李裹儿慌忙用袖子掩住嘴，眼底却漾开真实的笑意。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，混着她终于绷不住的笑声，惊飞了栖息在芭蕉叶下的夜莺。
......
与此同时，西角门处的青砖地上倒着个华服少年。雨水冲刷着他额角的血迹，腰间的羊脂玉佩刻着河东柳三字。而本该昏迷的人忽然睁开眼——那是一双在暗处会泛起金光的竖瞳。
化作人形的白猫踉跄着走进府门，怀中紧紧抱着个鎏金匣子。他躲过巡夜的侍卫，却在穿过紫藤花架时，听见了回廊下的笑声。
雨幕那端，李裹儿正用团扇去敲崔元曜的肩膀。年轻男子佯装吃痛弯腰，却趁机将一粒金瓜子塞进她袖中。少女先是瞪圆眼睛，继而抿唇扭过头，发间步摇在灯火中划出璀璨的弧光。
云逍僵在原地。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淌。他低头看着怀中匣子——里面是用百年桃木心雕成的猫形镇纸，能镇妖邪，更能护她平安。
最终他将匣子轻轻放在李裹儿闺房的窗台上。转身时，一滴水珠落在鎏金锁扣上，不知是雨是泪。夜雨吞没了白衣少年的身影，唯有那枚玉佩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，渐渐化作一根雪白的猫毛，被风吹散了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