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无力。它撕开了一小片区域的黑暗,却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,更加深不见底,如同化不开的墨汁。
冰冷的海水从潜水服的缝隙中丝丝渗入,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太阳的温度。
狭窄的岩壁从两侧压迫而来,几乎要擦到他的肩膀,每一次摆动脚蹼,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被卡在其中。
耳朵里,再也没有了海浪与风声。
世界的声音被剥夺了,只剩下自己那被放大到极致的、沉重而嘶哑的呼吸声。
嘶——呼——
嘶——呼——
这单调的节律,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,也成了催生恐惧的背景音乐。
恐惧感如影随形。
它不再是抽象的情绪,而是具象化的存在。
它化作冰冷的水流,缠绕着他的四肢。
它化作沉重的水压,挤压着他的胸腔。
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。
眼角的余光里,总觉得有滑腻的触手在蠕动。
身后的黑暗中,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窥伺着自己。
他强迫自己扭动僵硬的脖颈,将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探照灯光柱笼罩的那一小块洞壁上。
那是他唯一的理智之锚。
很快,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找到了。
一片片巴掌大小的黑影,如同勋章一般,紧紧地吸附在粗糙的岩石上。在光柱的照射下,它们的贝壳边缘反射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。
野生鲍鱼。
个头饱满,肉质肥厚。
找到目标的瞬间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。
他用最快的速度游了过去,从腰间拔出鲍鱼刀,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,撬、挖、装袋。
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鲍鱼被从家园中强行剥离。
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!再快一点!
当采集网兜被装得半满,重量已经足够他饱餐几顿时,他立刻停手。
任务完成。
那一刻,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,被压抑的恐惧如同山洪海啸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一秒钟都不愿再多待。
这里不是宝库,是坟墓!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,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拼尽了全身的力气,向着来路那个方向——那唯一的、代表着希望与生命的、微弱的光点——冲去!
那不是游泳,是逃命!
“哗啦!”
一声巨响,他的头颅猛地冲破了水面的束缚。
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脸上,驱散了刺骨的寒意。
他像一条濒死的鱼,张开嘴,大口大口地撕扯着傍晚时分那带着咸湿味道的新鲜空气。
肺部火辣辣地疼,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狂跳不止,几乎要撞断肋骨,冲破喉咙。
他趴在小艇的边缘,浑身脱力,剧烈地喘息着,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。
这一次,他又赢了。
赢了那个藏在自己身体里的,懦弱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