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字头的绿皮火车用一种沉闷、固执的节奏撞击着铁轨。
哐当。
哐当。
每一次震动，都像是对未来的沉重叩问。
列车最终挣扎着停下，长长地嘶鸣一声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这座被群山锁在怀中的县城车站，简陋而陈旧。
车厢的门一开，压抑了许久的沸腾瞬间喷涌而出。
一群刚换上崭新作训服的年轻人，像被弹射出去的石子，带着满脸的亢奋与新奇，抓起背包就往门口猛冲。他们叽叽喳喳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车顶。夏日午后的暑气，混合着汗液的酸、廉价方便面的油，还有年轻人过剩的荷尔蒙气息，在密不透风的车厢内发酵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。
林凡被这股人流推搡着，一言不发。
他站在混乱的中央，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礁石，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他的脸上，没有同龄人奔赴新生活的激动，也没有对未知军旅的好奇。那张年轻的脸庞上，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留下的、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，以及深深渗透进骨子里的疲惫。
几个小时前，他站立的地方，是省城最好的医院。
隔着一层冰冷的ICU玻璃，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。各种管线从她衰弱的身体上延伸出来，连接着那些发出单调滴答声的仪器，维持着她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体征。
父亲的脸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投资失败，巨额的债务，一场被定性为“意外”的蹊跷车祸。那个男人，连同他所有的失败与秘密，都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母亲没能承受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。
突发性脑溢血。
医生说，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背包最深处的国内顶尖大学录取通知书，此刻像一块烙铁，灼烧着他的神经。它代表着一个曾经触手可及、如今却已彻底崩塌的世界。
“小兄弟，想啥呢？”
一只粗糙、温热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，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一个皮肤被晒成黑炭色、理着寸头的青年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，笑容憨厚又真诚。
“到站了！从今往后，咱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战友了！”
林凡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，他花了一秒钟，才让脸上的肌肉组织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他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然后，他重新背起那个被洗得泛白、边角已经磨损的帆布背包，沉默地汇入人流，走下了火车。
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站台上，水泥地被太阳烤得发烫，蒸腾起扭曲的空气。
几名身姿笔挺的军官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们站在那里，就像几杆插在地上的标枪，纹丝不动。他们的目光，没有一丝温度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，从每一个新兵的脸上刮过。
“全体都有！”
一声暴喝，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按身高，四列横队！动作快！快！快！”
刚刚还洋溢在新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所有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，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，场面一片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