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天的极限记忆和枯燥模仿，像一台无情的榨汁机，榨干了新兵们最后一丝精力。
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，每个人的大脑都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。指关节因为上千次的重复弯曲而僵硬、肿胀，每一次握拳都牵动着酸痛的神经。
晚上十点，熄灯号划破了军营的夜空。
那声音尖锐，短促，不带丝毫感情，为这漫长而疲惫的一天，画上一个冷酷的句号。
三班宿舍。
“啪嗒。”
头顶的灯管应声熄灭，光明的世界被瞬间抽走，整个空间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里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但这寂静，仅仅维持了不到六十秒。
黑暗中，此起彼伏的，是每个人沉重到近乎嘶哑的呼吸声。疲惫像病毒一样，在空气里传染。这种共享的黑暗，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催化剂，悄无声息地撬开了白天被纪律牢牢锁住的倾诉欲。
“哎……操……累死我了……”
王胖子那虚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解脱后的呻吟，在黑暗中响起。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，打破了那层紧绷的沉默。
每天雷打不动的例行“卧谈会”，正式开幕。
“谁他妈说不是呢？”
黑暗的另一个角落，立刻有人咬牙切齿地附和。
“那个战术手语，真不是人学的玩意儿！我现在闭上眼，满脑子都是手指头在抽筋，看什么都像个手势！”
“我感觉我的手指头都快打成死结了。”
话题的阀门一旦拧开，抱怨的洪水便汹涌而出。
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。大家再无顾忌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肆无忌惮地吐槽着训练的变态、教官的严苛，连食堂今天晚饭的白菜里没有油花都成了一桩罪过。
令人头疼的训练很快被抛到脑后，话题顺理成章地滑向了入伍前那五光十色的生活，滑向了那些被藏在军装口袋最深处，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舍不得丢掉的、关于姑娘的念想。
性格张扬的赵磊，在这种场合下，自然而然地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主角。
他刻意压低了声音，但那股子炫耀的劲儿，却怎么也藏不住，穿透了黑暗，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说真的，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。想当年，哥们儿我开着我的那辆小牛，在三里屯随便一个漂移，一晚上消费都够咱们连吃一个月的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绘声绘色的魔力，引来了一阵阵被强行压在喉咙里的、充满羡慕嫉妒恨的“哇”声。
“工体，知道吗？哥们儿我包场开生日派对的时候，你们估计还在哪个网吧里喊‘德玛西亚’呢！”赵磊的声音里，充满了对那段纸醉金迷的日子的无限怀念，“我那个前女友，就为了给我个惊喜，直接从法国给我空运了一后备箱的唐培里侬香槟王……”
林凡默默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，身体的疲惫让他懒得动弹，耳朵却异常清晰地捕捉着每一个人的声音。
他没有参与这场狂欢，只是在偶尔被人问到时，才用一两个字简单地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