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留给你写。”玄明子道,“写给后来的人看,这船怎么靠的岸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那页空白,忽然想起赵九斤割破手掌,带着散修们在峡谷外齐声念咒的样子。想起碑前那个孩子踮脚摸名字的模样。想起母亲病愈后第一次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的背影。
他一生所求,从来不是登顶。
是让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名字,能自己站出来,刻进石头里。
玄明子起身,没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门轻轻合上,屋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将古籍合上,放在残灰旁。然后起身,走出静室。
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檐角铜铃,响了一声。
他沿着长阶往下走,脚步不急。路过文书殿时,裴元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另一份竹简,似乎在等他。见他走来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是将竹简收回袖中,侧身让开。
林昭点头,继续前行。
到了坊市边界,他停下。前方是新开的民议坛,三块石板拼成台面,上面刻着近来百姓提的几条策,字迹深浅不一,有的歪斜,有的用力过猛崩了边角。最上面一条写着:“矿脉劳役不得超三月,期满轮换。”
几个散修蹲在旁边,指着字议论什么,见他走近,也没起身,只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,咧嘴一笑:“小林兄弟,又来听我们吵?”
林昭摇头:“我来听你们说。”
那人愣了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那你可得站稳了,待会儿老张又要嚷‘粮税该减三成’,耳朵得遭罪。”
人群哄笑,争论再起。
林昭站在外围,听着那些吵嚷声,一句句钻进耳朵。有人讲理,有人胡搅,有人偏执,有人真诚。但没人再低头,没人再沉默。
他抬手摸了摸左耳那道细疤,指尖擦过旧伤,没停留。
天色渐暗,坊市点起油灯。民议坛前的人陆续散去,只剩一个少年蹲在石板前,用炭条临摹那些策文。
林昭看了会儿,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回玄枢阁,也没去静室。而是走到城西一处荒废的角门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石片,放在门墩上。
石片边缘曾被火燎过,有些发黑,是他从落日峡谷带回的唯一东西。
他放下它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风卷起地上的灰屑,打着旋儿掠过石片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