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枢神祇的溃散，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安宁。
那道横贯天际的虚空裂隙虽已闭合，但其残留的余波仍在青冥界的大气层中激荡，化作绵延千里的七彩霞光，又似无数把悬而未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天元大陆的修士们仰头观望，神色复杂。有人狂热地跪伏在地，高呼“人定胜天”；有人则面露惊惧，担忧这惊天一击会招来更恐怖的报复。
“这只是第一波试探。”阿牛立于新天之巅，守心剑插在身旁，剑身微颤，似在预警。他“看”到，在那无尽虚空的深处，几道比玄枢更加凝实、更加恐怖的意志，正被刚才的战斗所吸引，投下冰冷的审视目光。上界，已经注意到了这个“失控”的沙箱。
“阿牛，你救了此界，但你也捅了马蜂窝。”言尘子神魂上的伤势尚未痊愈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他活了数千年，第一次感觉到，那层压在头顶的、名为“天命”的巨石，似乎真的被撬动了一角。
“捅了便捅了。”阿牛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与其在温顺的豢养中慢性死亡，不如在烈火烹油的抗争中，博一个真正的长生大道。言先生，你曾言，言灵圣庭的宗旨，是为万灵立心，为生民立命。现在，是时候履行这个承诺了。”
“为万灵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……”言尘子咀嚼着这八个字，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。他看向阿牛，郑重抱拳：“你说得对。上界视众生为刍狗，我们便要让这天，再也遮不住所有人的眼！”
二人达成共识，当即决定，召集天下势力，共商大事。
消息一出，整个新生的青冥界为之震动。
三日之后，天元大陆中心，曾经的“天柱峰”遗址，如今已化作一座悬浮于云端、由无数法则光带交织而成的宏伟广场——【万灵台】。九大洞天福地的幸存者，数以万计的宗门代表，以及那些从荒野中苏醒的上古妖族、幽冥鬼修、乃至海外散修，齐聚于此。
场面，却远非想象中那般和谐。
“人类修士，皆是一丘之貉！”一头身披黑甲、獠牙外露的上古夔牛妖王，名为“撼地”，声如洪钟，震得万灵台都在颤抖。它身后，跟着数以十万计的强大妖族，个个气息凶悍。“昔日天工府以‘优化灵脉’为名，大肆捕杀我族幼崽，抽取妖丹以炼制法宝！今日阿牛大人虽推翻了旧天，但若无约束，你们人类强者，只会变本加厉地欺凌我等弱小！”
“放屁！”一名来自南疆毒煞谷的女修，柳眉倒竖，手中蛇杖一挥，毒雾弥漫，“若非上界划定‘人妖殊途’之规，我等何须隐于边陲？妖族天性嗜杀，若非有‘天道’压着，早将整个人族吃干抹净！如今阿牛大人给予自由，首当其冲该受约束的，便是尔等兽类！”
“约束？谁来约束？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？”一个来自极北冰原的寒冰巨人，瓮声瓮气地吼道，他身边环绕着万年不化的玄冰，所过之处，温度骤降。
争吵，谩骂，神通法术的威压，在万灵台上空激烈碰撞。仅仅半个时辰，预想中的“万族盟约”会议，就濒临失控。各怀鬼胎的势力，只想在这新生的乱世中，攫取最大的利益，而非建立什么劳什子的秩序。
阿牛与言尘子静立高台，冷眼旁观。
“看吧，”言尘子苦笑，“自由，意味着选择的权力，也意味着……冲突的必然。没有统一的意志，这刚刚脱离‘沙箱’的世界，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，重新沦为各方混战的修罗场，那上界诸神，便不战而胜了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一个……‘元定义’。”阿牛的目光，扫过下方群情激愤的万千修士与妖魔。他需要的，不是去平息每一场争吵，而是确立一个凌驾于所有争吵之上的、不容置疑的“第一因”。
“诸位，”阿牛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高昂，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，穿透了所有的喧嚣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，“我听到了你们的愤怒，也看到了你们的恐惧。你们担心，失去上界的束缚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会重现。你们担心，彼此的差异与仇恨，会将这新生的世界拖入战火。”
“是的，我给了你们‘定义’的权利，但我没有给你们‘定义’的方法。这，是我的过错。”阿牛的话语，引得众人侧目。
他向前一步，守心剑嗡鸣，一道无形的波纹，以他为中心，席卷整个万灵台。
【定义：此界之内，一切‘存在’，无论种族、信仰、修为，其‘存在’本身，即为最高价值。】
【定义：‘存在’的价值，不以强弱、大小、善恶论。一株小草之‘存在’，同一尊神祇之‘存在’，在本源意义上，等价。】
【定义：任何以‘理念’、‘种族’、‘资源’为名，否定或剥夺其他‘存在’之‘存在’的行为，皆为‘逆源’，当受‘天谴’。】
三段“元定义”，如同三道无形的法则锁链，瞬间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。
那头狂傲的夔牛妖王“撼地”，正欲再次咆哮，却猛地一窒。它感到，自己体内那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妖力，其核心处，竟多出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“束缚感”。那不是力量的压制，而是一种……对其“存在”本身的尊重与肯定。它那睥睨众生的傲慢，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。
南疆女修的毒雾，寒冰巨人的寒气，也在瞬间变得温顺，不再具有攻击性。
全场，鸦雀无声。
阿牛继续说道：“我并未赋予你们互相攻伐的权力。恰恰相反，我赋予了你们‘共存’的义务。因为，每一个‘存在’，都是这方世界‘源代码’中，独一无二、不可替代的一个字符。抹杀了任何一个，都是对整个‘源代码’的损伤。”
“那么，阿牛大人，”一名来自东海龙宫的代表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您所说的‘天谴’，究竟是何物？若有势力胆敢违背此‘元定义’，该如何惩戒？”
“天谴，并非我个人的意志。”阿牛抬手指向苍穹，那里，玄枢神祇残留的金色光晕，正静静流转，“乃是此界‘源代码’的自我防卫机制。任何试图破坏‘存在’之平衡的‘逆源’行为，都会被‘源代码’判定为‘病毒’，予以清除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一字一句地道：“今日，我便在此，立下‘万灵盟约’。盟约之核心，便是遵守上述三条‘元定义’。在此盟约之下，各族可保留自身习性、修炼体系、文化传承，互不干涉内政。但，严禁任何形式的、以灭绝或奴役为目的的征伐。”
“盟约成立，我将开放‘源代码’的部分接口，设立‘天道议会’。议会成员，由各主要势力推选，共同商议、修订、完善此界的运行规则。任何违背盟约者，天道议会将以‘元定义’为依据，发动‘天谴’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“天道议会？由我们来制定规则？”
“那岂不是与我们平起平坐？”
“若真有‘天谴’，那上界巡察使又能奈我何？”
质疑声、惊叹声、议论声，再次响起。但这一次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与对立，而是掺杂了震惊、思索与一丝……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