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云澈的视线从墙壁上那块模糊的污渍挪开,垂落到自己的左臂上。干净,覆盖着透亮凝胶的药膏,和之前那种泥泞不堪的“野史”状态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。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尖锐刺痛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。
直到此刻,他才惊觉自己从诊室出来一直捏在掌心里的那个小小创可贴盒子。硬挺纸盒的棱角硌在指腹上。他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,看着掌心被硌出的红痕和小盒子上的蓝白色商标文字。
他抬起眼。
艾蔻背对着他,正站在离诊所门口几步远的霓虹灯牌阴影下打电话。她单脚微屈倚靠着路边一根电线杆,线条利落的下巴轮廓在斑斓的灯光下有些模糊。手机紧贴在耳边,隐约能听到一些不耐烦的词语片段顺着夜风飘过来:“……知道了!别跟我说数据……预算他管够?……让他自己看着办!……”
夜风吹乱了她的几缕鬓发。她一边听着电话,空着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,指尖有些烦躁地按揉着太阳穴的位置。光影在她脸上交错流淌,能清晰地看到眉宇间凝着的一缕疲惫。周围步行街上的人流和车灯在她身后拉成长
……
霓虹灯牌的红蓝冷光舔舐着艾蔻绷紧的侧脸线条,电话那头苏驰的抱怨连珠炮一样砸过来:“蔻儿你是真甩手掌柜啊!那帮供货商刚又来催账!说什么新豆子采购量超标周转不过来!还说我们的‘百万浓缩’名不副实根本没他们提纯工艺……”
艾蔻指尖狠狠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,感觉那根叫理智的弦下一秒就能崩断。她对着话筒,声音几乎磨着牙齿挤出来:“……行!让他们明天一早把账单全铺到尤尤桌上!我倒要看看哪家豆子金贵到能铺成星光大道!”眼角余光扫到身后诊所玻璃门后,贺云澈那条终于脱离“生化危机”状态、裹上正经洁白纱布的胳膊,还有他怀里抱着那一堆没派上用场的新创可贴、消炎药、口服片和医用凝胶,像个沉默的药品展销台。
“还有!尤尤那张冰山脸刚刚把服务器预算表拍我脸上了!那数字看一眼差点心梗!直播间人数炸锅了!新订单压爆收银机!再不加带宽咱们店名就能改成‘云端卡死’了苏苏姐!”
“……”艾蔻深吸一口气,夜风里夹杂的汽车尾气瞬间呛进喉咙,“让他自己想办法!老艾同志的‘父爱如山’不是给他垫服务器带宽的!”
“……蔻儿你确定老板他……”苏驰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,带着某种被追债逼到墙角的恐慌,“……真没跟着贺科学家跑了?!”
“跑个锤子!”艾蔻被这想象画面雷得眼前一黑,“贺云澈那破锣胆子能拐带谁?他现在走路姿势比广场舞大爷扭秧歌还别扭!”她“啪”一声摁断通话,手机屏黑掉的前一秒还残留着那个顶着“云端卡死”威胁的群聊框。她把手机粗暴地揣回口袋,再抬眼时,贺云澈已经像个被定制的提线木偶一样,僵直地挪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墙根阴影里站着。手里那堆药瓶塑料袋在霓虹灯下簌簌轻响,影子被光线切割得又细又长。
他低垂着头,视线死死粘在自己那条裹得严严实实、彻底告别“祖传药膏”的左臂上。那层干净的白色纱布在混乱的光线下异常刺目。诊所的药水残留气息顽固地缠绕在他身上,混着他背包里咖啡豆的清苦味道。
艾蔻盯着他那仿佛刚从泥坑里爬出来、灵魂还没归位的倒霉样,再想想自己炸了的手机屏和服务器账单,太阳穴又狠狠一跳。她抬脚就走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鞋跟在人行道瓷砖上踩得咔咔响。“杵着孵卵呢?等我八抬大轿请你?”
贺云澈猛地被这粗暴唤醒,像是被无形鞭子抽了后背,仓促地、手脚并用地紧倒腾了几步,却因为步频乱了节奏差点带倒自己。他勉强稳住身形,背包里那三个晃荡的星之卡比水杯发出轻微磕碰。他几乎是屏着呼吸,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迈开的幅度和速度,努力调整着跟上艾蔻风风火火的背影,那姿势活像个刚完成截肢手术还在适应假肢的机械战警。
两人之间沉默地隔着小半条巷子的距离。梧桐里老街到了后半夜更加安静,只有临街零星几家亮着暧昧灯光的酒吧传来低沉的电子节拍。冷风吹过行道树稀疏的叶子,带着股深秋的料峭,钻进贺云澈单薄的冲锋衣领口,让他裹紧纱布的左臂轻微哆嗦了一下。
走在前面的艾蔻忽然毫无征兆地慢下了步子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步子迈得小了些。巷口“CloudDrop”的奶油白门脸在幽暗街灯下像一块安静的小云朵,门口悬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一声“叮”。
贺云澈悬着的心像落回肚里,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一些。就在他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,前方艾蔻的声音混在风里飘了过来,不高,没回头,但足够清晰:
“喂。”
贺云澈脚步顿住半拍,茫然抬头看向她的背影。
“……手臂。”艾蔻的声音像是被夜风切割过,有点模糊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地杵在空气里,“明天……别来店了。”
贺云澈只觉得刚松下去那口气瞬间卡死在喉咙里!如同冰块猛地塞进胸腔!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!他嘴唇动了动,喉咙干涩发紧,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艾蔻像是听到了他无声的愕然,依旧没回头,步子都没乱:“休两天。东西……给你留着。”她说着,朝店门方向随意摆了摆手,动作幅度不大,像在驱赶蚊子。
贺云澈的目光追随那手势落在“CloudDrop”紧闭的玻璃门上。门内被漆黑笼罩。但那块悬得老高的“CloudDrop”招牌轮廓在稀薄的夜光里被勾勒出来,如同一个沉默的句点。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傻子,刚为躲开一记铁拳庆幸,下一秒就被一脚踹入深渊。伤口处传来的尖锐麻木提醒着他的“多余”。
他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所有想解释的、想证明的念头,都在这句干脆利落的“别来”面前碎成了渣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怀里那堆药往背包敞开的包里胡乱塞,动作又快又乱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他低着头,试图从艾蔻背后那个冰冷的拒绝里抠出一条缝隙来回应:“我…可以做基础单…左手冲水也行…”声音低得被风撕碎,像蚊子哼哼。
艾蔻猛地转过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