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都说,十六岁的风最容易吹动心弦。可我总觉得,那年秋天落在你肩头的梧桐叶,才是所有故事的序章。属于我们的故事,就从那片带着阳光温度的叶子开始说起。
滴-滴-滴...公车的喇叭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漾开涟漪,像笨拙的手在钢琴键上敲出的序曲。车厢里塞满了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,汗味混着新课本的油墨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。我被夹在两个背着吉他包的男生中间,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深深陷进肩膀,像两道细细的勒痕。指尖攥着的入学通知书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,红色的恩玲中学印章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朱砂。
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撞在布满划痕的车窗上,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。它们在攒动的人影间跳来跳去,落在某个人的发梢,又滑过另一个人的校服纽扣,像被顽童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玻璃糖纸。我数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,叶片边缘已经染上浅黄,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掉。
让一让,麻烦让一让。我踮着脚往后门挪,深黑色的帆布包带在锁骨处勒出红印。怀里的练习册突然开始摇晃,像堆不稳的积木。还没等我收紧手臂,哗啦啦的声响就炸开在耳边——几何图形、英语单词、函数公式撒了一地,像被打翻的知识海洋。
我慌忙蹲下去捡,手指刚触到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的塑封封面,就撞上了另一只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沾着的蓝黑墨水像不小心溅上的星子。它正稳稳捏着最底下那本数学练习册,封面上的函数图像被指尖压出浅浅的折痕。
同学,你的东西。
声音漫过来的时候,我总觉得空气里突然飘进了薄荷的清香。不是那种刺鼻的风油精味,是晨露刚从叶片上滚落的清冽,顺着耳廓往心里钻。我猛地抬头,阳光刚好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直直落在你的脸上。
那是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,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。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,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,刚好遮住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说话的时候,嘴角会微微上扬,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,和眼镜一起把你的轮廓衬得又乖又俏。你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,白色的部分被阳光晒得发亮,领口别着的校徽闪着新崭崭的金属光泽。最让我心跳漏半拍的是,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正静静地躺在你肩头,叶边泛着好看的焦糖色,像谁特意别上的装饰。
谢、谢谢。我接过练习册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你的手背。那触感像触电般酥麻,从指尖一路窜到耳根,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。散落的练习册上,你的名字被钢笔写得龙飞凤舞——张一宁。这三个字让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公示栏前看到的分班表,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名字就是它。原来你就是那个和我同班的张一宁,我在心里悄悄念着这个名字,舌尖像尝到了冰镇汽水的甜。
你弯腰帮我捡最后一本英语笔记本时,我看见你校服袖口沾着点油画颜料。蓝色的像刚调出来的天空,绿色的带着点鹅黄,混在一起晕成模糊的色块,像不小心打翻了春天的调色盘。你也是去恩玲报道吗?你把笔记本递给我时,眼角的笑意晃了晃,眼镜滑到鼻尖,又被你用食指轻轻推了上去。
就在这时,公车哐当一声弹开后门,站台的喧嚣涌了进来。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下走。帆布包蹭过你的胳膊,我慌忙回头,正看见你隔着拥挤的人群朝我挥手。阳光落在你扬起的手上,肩头那片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轻轻巧巧地落在你脚边的台阶上。
后来在高一(4)班的教室里,班主任拿着名册点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当张一宁三个字被念到的时候,第三排的那个女生站了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,和公车上的场景重叠在一起。她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,眼镜后的月牙眼里盛着满满的光。
那一刻,窗外的梧桐叶刚好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相遇就像秋天的落叶,看似偶然飘落,其实早已被风悄悄安排好了轨迹。至于爱吗?或许从你弯腰捡练习册的那个瞬间,从指尖相触的那阵酥麻开始,答案就已经写在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