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zhang：
前几天整理杭州带回来的行李，在笔记本里翻出片梧桐叶——那是在西湖边的梧桐树下捡的，当时项目刚结束，客户难缠得让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，走在湖边时突然看见棵老梧桐树，叶子落了一地，就蹲下来找第七根主脉直的，路人路过时还回头看了我两眼，大概觉得一个穿西装的人蹲在地上捡叶子很奇怪。可我蹲了十分钟，摸到那片主脉笔直的叶子时，突然就想起你当年教我认叶脉的样子，指尖蹭过叶梗的绒毛，竟跟高二那个下午你递我的那片一样，带着点凉丝丝的软。
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，操场边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脆，你蹲在树荫下，面前摆着半盒捡好的叶子，每片都把第七根主脉对着阳光。我跑过去抢你手里的叶子玩，你却没恼，只是把一片最完整的递过来：“你看这主脉，从叶根到叶尖都没弯，就像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兴隆山，不能半路放弃呀。”那时候我还笑你“捡个叶子都能扯到爬山”，却没看见你偷偷把这片叶子夹进了我的物理课本——后来我在课本里发现它时，叶梗上还系着你用蓝丝线编的小蝴蝶结，跟你画具盒上的一模一样。
那本笔记本现在已经夹了十七片叶子，每片我都在背面用铅笔标了日期和地点：三月的兴隆山、五月的杭州西湖、七月的老家巷口……最近一片是上周在公司楼下捡的，秋天刚到，叶子边缘刚有点泛黄，我把它夹在画梧桐叶的草稿纸旁边——你没见过我画的叶子吧？画得特别丑，炭笔总把叶脉描得歪歪扭扭，第七根主脉要擦了改、改了擦，才能勉强画直。有次加班到深夜，同事路过我工位，笑着说“飞宇你怎么总画叶子”，我没说，是因为每次下笔时，都像在跟当年那个不耐烦听你讲叶脉的自己道歉，也像在补画我们高三没一起完成的梧桐叶速写——还记得吗？当时我们约好画满一本梧桐叶合集，我却总偷懒，要么抢你的画稿描，要么在你画完的叶子旁边画小太阳捣乱，最后那本画夹只画了不到十页，就被我弄丢在画室了。
今天泡菊花茶时，开水刚冲下去，花苞在杯里慢慢舒展，突然就想起你在画室里给我泡的温水，还有你总带的豆沙糖糕。那时候画室没热水壶，你每天早上都从家里带个粉色保温杯，课间就倒杯温水给我，说“别总喝小卖部的冰可乐，对胃不好”。我那时候总嫌你啰嗦，接过杯子就一饮而尽，没注意你杯沿还沾着点靛蓝色颜料——是你刚调完画云海的颜色，没来得及擦手。你还总用油纸包两块豆沙糖糕揣在兜里，趁老师不注意塞给我，说“甜的能扛饿，晚自习别总走神”。有次我嚼着糖糕，把糖渣掉在你画的兴隆山草稿上，你没生气，只是用指尖把糖渣捏起来，在糖渣印子上画了朵小云彩，说“这样云海就更软啦”。直到前阵李医生给我泡菊花茶，说“暖的东西要慢慢品才尝得出甜”，我才突然想起，你当年递来的温水和糖糕里，藏着多少我没细品的温柔。
上周赵磊带儿子来我家，小家伙攥着我的画笔，在纸上画了片歪歪扭扭的叶子，还举到我眼前说“叔叔你看，这是第七根主脉”——赵磊后来跟我说，是轩儿教他的，说“飞宇叔叔最喜欢认叶脉了”。我抱着小家伙坐在沙发上，翻那本夹满叶子的笔记本给他看，他指着兴隆山的那片叶子问“叔叔，这片叶子是不是会发光呀”，我摸了摸他的头，没说其实是因为这片叶子里，藏着我们高三那个雨天的回忆：那天雨下得特别大，我们躲在画室里，你把画架移到窗边，说要画“雨打梧桐”，我帮你扶着画纸，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，把窗外的梧桐叶泡得发绿。你突然说“等雨停了我们去捡湿叶子吧，湿叶子的叶脉更清楚”，可那天雨一直没停，我们最后是踩着积水跑回的家，裤脚全湿了，却笑得特别开心。
昨天收拾书房的旧物时，在画夹最底层翻出张你没画完的草稿——是片梧桐叶，第七根主脉已经描得很直，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，跟你画在铅笔刀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我把它夹进李医生送的绘本里，刚好在两个小孩举半片叶子的那页旁边，风一吹，草稿纸和绘本页轻轻碰，发出的声音跟当年你在画室翻画纸的声音一模一样。记得你总说“画不完的草稿别扔，说不定哪天就能补完”，以前我不懂，总把你没画完的稿子揉成团，现在才知道，有些没完成的事，没说出口的话，其实都藏在这些草稿里，等着后来的我们慢慢懂。
我现在终于懂了，你说的“软”不是娇气，是明明自己也需要温暖，却还把暖宝宝让给我的体谅；是明明被我泼了冷水，却还把肖像画好好收起来的包容；是明明心里也慌，却还想教我认叶脉、想让我记住“撑住”的用心。以前我总觉得，相遇后的遗憾是用来后悔的，可现在才知道，那些没接住的温柔，那些一起捡过的叶子、泡过的温水、画过的草稿，都变成了后来的光——让我在难的时候想起“要像第七根主脉一样直”，让我在急的时候学会“慢下来品一杯暖茶”，让我在看到梧桐叶时，总能想起有个人，曾蹲在阳光下、躲在雨幕里，认真地跟我一起，把平凡的日子，都过成了有叶子香的回忆。
昨天傍晚我又去了你家楼下，没像以前那样蹲半小时，只是站了一会儿。你家窗户亮着灯，窗帘上晃着人影，大概是你在画画吧？我没敢多等，把刚捡的一片梧桐叶放在你家楼下的邮箱上，叶子背面写了行小字“第七根主脉很直，就像我们当年说的那样”，没写名字，也没留电话，怕打扰你，却又想让你知道，当年那个总爱捣乱、总不懂珍惜的浑小子，终于学会了把我们的回忆，好好夹在叶子里，好好藏在心里，也终于学会了，带着这些温暖，好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