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zhang:
见字如面。
今天在HR手里接过离职证明时,我指尖先碰到了口袋里的梧桐叶——是上周在公司楼下捡的,秋阳把叶边晒得发脆,第七根主脉却还像你当年用铅笔描过似的,直挺挺地支着,没弯一点。走出写字楼的玻璃门,风裹着地铁口烤红薯的甜香扑过来,混着傍晚的凉,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刚入职那天,我攥着工牌站在这栋亮着灯的大楼前深呼吸,心里装着改不完的项目方案,也藏着那句没说出口的“等我忙完就找你”。
现在工牌被我放进了旧书包的侧袋,和高中时的学生证叠在一起——学生证上的照片还带着点少年气,刘海遮着眉,校服领口别着片小小的梧桐叶,是你当年帮我别上的,说“这样拍照更有秋天的样子”。手里的离职证明倒轻得像片刚落的叶子,终于能卸下“先搞事业再谈念想”的硬壳,去做件想了四年的事:去找你,去看看你画里的“听叶轩”。
昨天提前订了高中附近的“老地方菜馆”,木质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“家常菜”三个字却还清晰,像我们当年用炭笔在画室墙上写的“青春不散”,淡了却没消失。老板娘一看见我就笑,说“还是靠窗那张方桌吧”——你记得吗?那张桌角的划痕,是高二那年贺延丁摔碎啤酒瓶划的,他当时还跟老板娘吵着要赔,最后是你掏出攒了两周的零花钱补了玻璃钱,现在那道痕浅得快要看不见,可我一摸,还是能想起你当时攥着零钱的手,指尖沾着点刚调的靛蓝颜料。
贺延丁还是老样子,大嗓门从巷口就飘进来,说“你小子可算舍得辞了”,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盒——是高中时我们装弹珠的那个,奥特曼贴纸都卷边了,里面铺着层软纸,放着片压得平整的梧桐叶。他说这是你当年落在他书包里的,画速写时夹在画纸里的,“你看这第七根主脉,跟你口袋里那片多像”。我捏起叶子,叶脉的纹路还清晰,像刚从教学楼后那棵老梧桐上落下来似的,突然就想起高三那年,你蹲在树下教我们认叶脉,说“第七根最直,能扛住风”,你指尖碰过我手背的凉,现在还能想起。
轩儿带来了她的速写本,封面上画着片小梧桐叶,是模仿你的笔触画的。她偷偷塞给我张纸条,说你在白银的平江路开了画室,叫“听叶轩”,门口摆着盆玉露,跟高中画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——就是赵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搪瓷杯当花盆的那盆,杯沿还沾着点洗不掉的靛蓝颜料。她说你每周日下午都会在画室画速写,“别再等了,飞宇,叶子放久了会枯,念想放久了会凉”。
赵磊拎着保温桶来的,里面是轩儿熬的银耳羹,甜香漫开来,混着菜馆里糖醋排骨的味,像把高中时的烟火气又拽了回来。他说“去年你说等项目结束,今年说等升职,哪有那么多‘等’”——他没说错,当年我在兴隆山脚下蹲到天黑,手里攥着片梧桐叶,怕的就是“等”没了机会,现在我不想再等了。
我们吃到天黑,贺延丁帮我订了周日早七点二十去白银的高铁,靠窗的座,说“能看见沿途的梧桐树”;轩儿把她的速写本塞给我,里面画了白银的街景,平江路的老石桥、巷口的糖水铺,还写着“桂花糖芋苗周日下午两点开门,替我们多喝一碗”;赵磊把当年一起画的兴隆山云海画稿给了我,纸边还留着贺延丁洒的咖啡渍,背面有你当年写的小字:“飞宇,画画要用心,就像认叶脉一样”。
现在我坐在书桌前写这封信,月光落在铁盒上,里面装着老板娘给的便签纸(轩儿画了啤酒瓶和糖糕,写着“去白银赴约呀”)、你的梧桐叶、赵磊的画稿、轩儿的速写本,还有贺延丁塞给我的弹珠——蓝色的,上面有白色的纹路,他说“当年咱们说弹珠滚得远,能带着约定找到目的地”。
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书包侧袋放着那本夹了十七片梧桐叶的笔记本,每片背面都写着捡叶子的日子:高三那年兴隆山的、大一在学校操场的、工作后公司楼下的……最后一片是上周捡的,第七根主脉直挺挺的,像你教我的那样。
周日我会坐最早的高铁去白银,先去吃“马子禄牛肉面”,要二细,多放辣子,跟当年我们在高中门口吃的一样;然后去巷口的糖水铺,点两碗桂花糖芋苗,一碗我吃,一碗替你留着;最后去“听叶轩”,想把兴隆山的梧桐叶放在你画室的窗台上,想跟你说“我终于懂了,第七根主脉最直的叶子,真的能撑很久”,想跟你一起去看兴隆山的云海,像当年约定的那样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楼下的梧桐叶沙沙响,像你当年在画室里翻画纸的声音。一宁,我终于要来了,带着所有的念想,带着朋友们的祝福,也带着当年没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和“我想你”。
等我。
飞宇
秋夜于灯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