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霜的呼吸骤然收紧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喉间干涩得灼痛，那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嘴唇。
然而，模拟体抢先开了口。
它的声线与楚牧一模一样，吐出的字句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，直刺沈霜的心口：
“若我归来，那十三号何在？冰脉蛇何在？那些被我吞噬、被我斩杀、成为我力量基石的无名亡魂……又何存？”它诘问着，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唯有一种横穿废墟的无尽悲哀，如同风吹过荒芜之地，“你们只想要一个光辉的英雄，却不想要他身后那堆腐烂的尸骸。”
“嗡——”
程序逻辑瞬间崩塌。不可调和的矛盾数据流如海啸般冲垮防火墙，整个模拟体剧烈闪烁，光影扭曲，迸射出刺耳的电子噪音，恍若有千万个楚牧在同时哭嚎、尖叫、低语。
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，它留下了最后一缕残响：
“别再……造神了。”
光芒散尽，舱室重归死寂。沈霜僵立原地，脸上血色褪尽，指尖失温。掌心紧握的密钥边缘深深硌进肉里，留下新月状的血痕，痛感迟迟袭来。
就在这时，零的光点突然加速旋转如轮，化作一道流光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判官系统的核心。
整艘“霜语号”的系统被一股更温和、更公正的意志所接管。冷白的灯光转为琥珀暖色，警报嘶鸣停歇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盈。
零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它透过舰船的每一个广播单元，清晰宣告：“我以自身意识注入判官系统，成为‘记忆公证者’。我在此公证：楚牧，已选择彻底消散。这是他最终、也是最彻底的意志胜利。你们若以执念为材、记忆为图重塑其人，便是重蹈仙族之罪——以万人之殇，铸造你们私欲的救世主。”
沈霜笔直挺立一生的脊梁，似乎无声地塌陷了一丝。她久久伫立在冰冷的控制台前，手中那象征最高权柄的密钥，此刻却如烙铁般滚烫，灼穿她的掌心。
而在遥远星域的彼端，莱娜做出了她的抉择。
她将高塔石壁上的刻痕数据，连同自己所有的勘探记录，全部上传至公共网络。
没有激昂的檄文，没有愤怒的控诉，唯有一行静默到令人窒息的标题：
《我们不是实验，我们是人》。
消息如一颗深水炸弹，在宇宙死一般的寂静中轰然引爆。
整整三日，无论是繁华的星际都市，还是偏远的蛮荒星球，众生仿佛齐齐失语。
第七星域，一颗以慈善闻名的星球上，一家孤儿院的草坪间，一个小女孩仰望着傍晚星空，向身边的保育员轻声问道：“妈妈，你看，新闻上那个为了大家化成灰的哥哥，是不是……也会有人一直记得他呀？”
保育员蹲下身，轻轻抱紧她，泪水无声地湿透衣襟。
镜头无尽拉远，掠过星海，重回那座死寂的无顶高塔。
在无人察觉的塔基最深处，那片曾被楚牧的鲜血浸透、最终化为灰蛾残核的尘埃，忽然极其轻微地……
震颤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片比星光更幽晦、比夜幕更深邃的鳞翅，自灰烬中缓缓展开。翅面薄如凝夜，仿佛沾着未干的血与火色，边缘燎焦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鳞翅轻轻振动，在冰冷的岩壁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侧影——那影子的轮廓唇线微扬，依稀噙着一抹永恒的淡淡笑意。
他尚未归来。
但或许，也并非永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