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伤兵营里，草药味与血腥味交织着，在初秋的寒风里弥漫。杨宗保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，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，唯有那双眼睛，还残留着当年镇守三关的锐利。他费力地抬起手，接过亲兵递来的信纸，指节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，此刻却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麻纸。
“公主……真的破了八门金锁阵？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，疼得眉头拧成一团。
亲兵点头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：“何止啊将军！黑水河一战，公主用雷火武器杀得辽军哭爹喊娘，还烧了他们的狼山粮仓！现在耶律宗真缩在营里不敢出来，听说连吃饭都得让亲兵先尝！”
杨宗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。亲兵慌忙递上帕子，只见雪白的布巾上瞬间染上刺目的红。这已是他第三次咳血了，自上次被辽军暗箭射穿肩胛后，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，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用帕子捂着嘴，眼里却泛起了泪光，“想我杨家世代守边，到了怀玉这辈，总算能看到辽军吃瘪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把我那杆虎头枪拿来。”
亲兵犹豫了：“将军，您身子……”
“拿来！”杨宗保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虎头枪被小心地靠在床边，枪杆上的漆皮早已剥落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，那是被一代代杨家将的手温焐出来的颜色。枪头的虎头吞口虽有些锈蚀，却依旧透着慑人的寒气。杨宗保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枪头，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岁月。
“当年我爹被困陈家谷，手里攥的就是这杆枪。”他喃喃道，“他说，杨家枪可以断，但杨家将的骨头不能软。我以前总觉得，这是老一辈的固执，直到看见公主的战报……”
他看向亲兵：“替我给公主写封信。”
亲兵取来笔墨，杨宗保却摇了摇头：“不用笔墨，你记着，我说一句，你写一句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似乎在积蓄力气，片刻后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：
“致护国公主赵红玉：见字如面。闻黑水河大捷，老夫泣不成声。雁门关守将杨宗保，遥拜公主麾下……”
说到“麾下”二字时，他停顿了许久，喉结上下滚动着——想当年，他也是与范仲淹、狄青平起平坐的大将，如今却要向一位年轻的公主低头。可这低头里，没有不甘，只有沉甸甸的敬意。
“……辽军国师耶律洪金，虽死不足惜，但其师弟玄机子，善用阴邪之术，尤擅‘血雾迷魂阵’。此阵以生魂为引，能乱人心智，唯纯阳之物可破。公主所持铜镜、桃木符，皆属此类，切记对阵时不可妄动杀心，恐被怨气所侵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亲兵想让他歇歇，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……犬子怀玉，年少鲁莽，蒙公主不弃，委以重任。此子虽有勇力，却少谋略，望公主日后多指点。若有不遵令者，公主可代老夫责打，不必留情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再也忍不住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帕子上的血迹越来越多。亲兵连忙给他顺气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将军，别说了，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让我说……”杨宗保抓住亲兵的手，力气大得惊人，“最后一句……告诉公主，北境的百姓，记得她的好。若老夫……若老夫撑不到她凯旋，就把我葬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下，让我……看着她守住这片土地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便晕了过去。亲兵慌得大喊“军医”，伤兵营里顿时一片忙乱。当军医赶来时，杨宗保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游丝，只有那只手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满字迹的麻纸，仿佛握住了整个北境的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