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玉虚宫门前，话音落下后，殿内没有立刻回应。香炉里的青烟一缕缕往上飘，被高处的风吹散。守殿童子低头站着，不看我，也不说话，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冷场。
过了片刻，门内传来轻响，一道影子从偏殿侧廊移出。是元始天尊的贴身童子，手持拂尘，脚步无声地走到门前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顿了一下。
“天尊允你入偏殿陈情。”他说完便转身往里走，没等我答话。
我抬脚跟上。鞋底沾着夹道泥土，在白玉地砖上留下淡淡印痕。两旁铜鹤静立，嘴中香火未续，灰烬积在炉口。走过长廊时，我能感觉到右眼仍在隐隐作痛，那股灼热感顺着眉骨往脑后蔓延，像一根烧红的针插在太阳穴深处。我用手背压了压眼皮，没停下脚步。
偏殿不大，四壁空净，中央设一云台，高出地面三尺，铺着素色蒲团。元始天尊已端坐其上，闭目不动，手中拄着一根玉杖，杖头雕着太极纹路。他身上道袍宽大，袖口垂落，遮住了手背。我没有跪下，只是站定在台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按住腰间的古卷。
“说吧。”他睁开眼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开口：“弟子苏一，近日察觉阐教内部有异。多名三代弟子行为反常，或情绪暴躁，或神志恍惚，已有数起冲突发生。昨夜我在弟子丁居所发现一封帛书残片，上有截教符印痕迹，经辨认，与碧游宫往来文书用印相近。”
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元始天尊没有表情，也没有示意继续。
我接着道：“这些争执并非偶然。资源分配之争频发，药房账册异常，巡山弟子路线错乱……表面看是琐事摩擦，实则步步推进。若放任不管，恐有内患滋生。”
元始天尊轻轻抬起一只手，打断了我。
“你可知，每日有多少弟子为丹药、功法、洞府位置争吵？”他语气平缓，“修行之路本就艰难，心性不足者，自然生怨。这是常事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抵着古卷边缘。“这不是寻常争执。弟子亲眼所见，有人书写中途笔锋突断，墨迹凝在‘心神不宁’四字上；有人巡山途中忽然回望后山，口中念咒却毫无察觉。他们眉心有黑气缠绕，极细，非洞察不可见。”
“哦？”他微微抬眼，“那你又如何‘洞察’？”
我喉咙一紧。不能提剧透神通，也不能拿出《封神演义》。这些都不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。
“弟子曾在遗迹中得一段残诀，可察人心波动。”我低声说，“虽不入正统，但确有所验。今次所见，非一人一时之变，而是多处同步异动。背后若有操控之人，必图大事。”
元始天尊沉默片刻，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所以你是说，截教已潜入玉虚宫，暗中控制我门下弟子？”他盯着我，“凭一块残片，几句臆测，就要惊动教主？”
“不是臆测。”我咬牙，“是预警。若三日内不查，必有重创。”
这话出口的瞬间，我眼前一闪，剧透神通自行浮现一行字：
【元始天尊，命格如铁，天机难动，三年内无劫无难】。
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根本不会出事。哪怕整个阐教崩塌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天道就会护他周全。所以他不怕，也不急。而我看到的危机，在他眼里不过是风过林梢。
果然，他听完我的话后，只是缓缓闭上眼，仿佛已经失去了交谈的兴趣。
“不过口角之争，何须惊动本座？”他声音淡漠，“尔等后辈，当修心性，莫执于表象。今日之事，到此为止。退下吧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天尊！”我声音提高了一分，“弟子所察，非止争执，实乃心智被夺之兆！那些人不是吵架，是被人换了心神！他们在梦游，在执行命令！若再不查，等到事发之时，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！”
他挥了下手，袖袍带起一阵微风，吹得案前烛火晃了两下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越级求见，已是破例。如今妄言同门遭控，危言耸听，更不合规矩。念你初犯，不予追究。但若再有下次，不必来见我，自有执律堂处置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。
我知道，我已经说完了所有能说的。证据不够完整，无法呈堂；真相太过离奇，无人愿信。而最该听见的人，偏偏听得最轻。
我慢慢退后一步，低头行礼，转身离开。
走出偏殿时，阳光照在脸上，刺得右眼一阵抽痛。我抬手挡了一下，脚步不停。身后殿门缓缓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把最后一丝可能也关了进去。
广场上空无一人。早课已毕，讲经台那边传来零星诵读声，断断续续，随风飘来几个字：“……顺天应人，无为而治……”
我站在台阶边缘，望着远处层层屋檐。那里是我住的地方，低矮、偏僻，连檐角铜铃都锈死了，从不作响。我现在要回去，不是因为放弃，而是因为没人替我查。
元始天尊可以等，等事情闹大，等死人，等败局已定再出手拨乱反正。他是天尊，有的是时间。但我不能等。三日后会出事——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