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申时未到，山风已起。
我站在西岭外道的林边，袖口被风吹得贴在手臂上，冷意顺着经脉往上爬。昨夜枯坐未眠，眼下有些发沉，但眉心那股热劲还在，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识海深处，不痛，却醒得厉害。剧透神通给的画面不多：一名三代弟子独行山路，遭妖兽突袭，若无外力干预，必死无疑。时间是今日申时三刻前，地点就在这一片巡道区域。可它没说那人是谁，也没说妖兽从哪来，只让我看见一双泛黄的眼——那是野猪成精才会有的瞳色。
我不能等。
天光正斜，树影压着小路往东挪。我沿着巡山路线走了一圈，中途停过三次，每次都是因为感应到袖口黑痕的气息。第一次是个年轻弟子，袖口确实有暗纹，但颜色偏灰，不是那种由内而外渗出的乌青；第二次是个值勤的执律门人，腰佩铜牌，步稳神定，显然不受控；第三次，便是他了。
弟子已。
他在半山腰的岔路口独自前行，左手按着剑柄，右臂微垂，袍袖滑落一截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细长的黑印，如同墨线缠绕血脉，正缓慢向上蔓延。他的步伐比常人快半拍，呼吸略急，眼角微微抽动，像是强忍着什么不适。我知道，这是控魂咒初期的症状，尚未成势，但已足以让人神志模糊、行动失控。
我没有立刻现身。
他在往前走，我也跟着走，保持三十步距离，藏身于林侧灌木之后。这片山路平日少有人至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无声。我放轻脚步，手按腰间《封神演义》，书卷温热，似有回应。眉心热度再次升起，画面一闪而过：一头巨彘自土中跃出，獠牙直贯胸腹，血溅三尺，尸体倒伏于石阶之上。
就是现在。
我加快脚步，潜至前方左侧密林，蹲伏于一块青岩之后。视线锁定前方十丈处的一段狭窄路径——那里地势低洼，两侧林木密集，正是伏击的好地方。我闭眼凝神，双手结印，混元劲在掌心缓缓凝聚，如握一团未燃的火。
不到半柱香工夫，弟子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走过第一个弯道，呼吸更重了些，右手已完全离开剑柄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。他抬头望了望天，喃喃一句：“这风……怎么带着腥味？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突然震动。
泥土翻裂，碎石飞溅，一头体型庞大的黑毛野猪破土而出，双目赤黄，獠牙如刀，背上还残留着焦灼符痕，显然是被人强行催化的祭炼妖兽。它落地瞬间便朝弟子已扑去，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弟子已惊叫一声，慌忙拔剑，但动作迟缓，剑锋刚出鞘一半，那巨彘已撞上他的肩头，将他狠狠掀飞出去，后背砸在岩石上，发出闷响。他滚落在地，嘴角溢血，手中长剑脱手飞出，插进泥里。
巨彘低吼一声，转身再度扑来，血口大张，獠牙直指咽喉。
我起身冲出。
脚尖点地，身形如箭射出，一步跨过十余丈距离，在巨彘即将咬下之际，双掌齐推——
“轰！”
混元劲爆发，掌风如锤，正面轰击其头颅。那畜生顿时偏头，身躯横摔出去，砸断两棵小树才停下。它挣扎着要爬起，我已抢身上前，左手掐诀再催劲力，右掌横切空气，一道无形气刃划过，正中其脖颈。
巨彘哀嚎一声，颈间皮肉撕裂，鲜血喷涌，踉跄几步后轰然倒地，四肢抽搐，再不动弹。
林中骤然安静。
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，还有弟子已粗重的喘息。
我收掌回立，气息略沉，胸口起伏几次才平复下来。混元劲虽不耗命，但也非随意施展之术，刚才两击连发，已耗去三成真元。我未回头，只低声问：“还能站起来吗？”
身后沉默片刻，传来窸窣声响。接着是手撑地面的声音，然后是一声闷哼。我转过身，见他正扶着石头慢慢起身，脸色苍白，一手捂着左肋，另一只手想去捡剑，却因手臂发抖而够不着。
我走过去，弯腰拾起长剑，递给他。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眼神复杂，有惊、有疑、有羞，最后化作一声低语：“你……为何救我？之前我还对你无礼。”
我说：“同为阐教弟子，自当相互扶持。”
他怔住，握剑的手微微一颤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道黑痕仍在，但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。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我没再多言，只看了眼天色。日影已偏西，离申时三刻不过片刻之差。若刚才晚到一步，此刻他早已命丧当场。
“天色将暗，不宜久留。”我说，“先回宫。”
他点点头，仍有些恍惚，但脚步已能站稳。我走在前头，他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归途。山路蜿蜒，落叶铺地，偶有鸟鸣自林间响起，又被风卷走。他几次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。
走到半途，他忽然开口：“那天在讲经台旁……你说资源分配应凭功绩，而非门第。我当时笑了，觉得你痴心妄想，不懂规矩。”
我没回头，只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