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到了。
松针尖上最后一滴水珠坠下,砸在青石阶沿,碎成四点微光。苏一垂手,指节叩在铁骨松桩上,三声。沉、稳、缓。第一声落,五名弟子脊背同时一挺;第二声落,足跟齐齐微沉;第三声余音未散,五人呼吸已沉入丹田,肩线平直如尺量。
他没说话。
转身迈步,青灰布袍下摆拂过桩底铜线接缝。铜线嵌在石缝里,细如发丝,泛着冷青色。他左脚踏过第三根桩基时,靴底压住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流起伏——那是昨晨他校准过的导灵基阵枢纽,此刻被混元劲裹着一丝温意,缓缓渗入。
他停在第一名弟子身后。
那人肩胛微耸,气息浮于胸中。苏一左手虚按其背俞穴,肺俞、心俞、肝俞,指尖未触衣,只悬空半寸,掌心朝内,似托着一团无形气团。右手食指抵其腕寸口,轻点三下。不快不慢,与叩桩节奏一致。那人喉结一动,肩头松了半分,气息往下坠了一寸。
第二名弟子掌心发烫,热意直往指尖窜。苏一绕至其右,左手仍悬于背俞,右手改用拇指腹,在其小指外侧少泽穴处轻轻一压。那人指尖一颤,热意顿收,反从指尖倒卷而回,沉向掌根,再缓缓滑入小腹。
第三名弟子调息三息即乱,鼻翼翕张,额角沁出细汗。苏一未换位置,只将左手掌心略抬半寸,气息随之一提,那人呼吸骤然一滞,随即被这股提势带起,重新寻到节律。他不再数息,只跟着那提势起伏,吸长呼短,三轮之后,额头汗珠凝而不滚。
第四名弟子站得最靠前,下颌微抬,目光始终落在苏一后颈。苏一经过时,右手食指在他耳后完骨穴轻点一下。那人眼睫未颤,但耳垂微凉,呼吸忽地一沉,像有重物坠入腹中,再抬眼时,瞳孔深处那点锐利收敛了三分,转为一种沉静的专注。
第五名弟子双掌交叠于腹前,拇指摩挲旧茧。苏一停步,左手按其背俞,右手两指并拢,在其脐下三寸气海穴上方虚悬一寸,掌心向下,缓缓压落。那人腹肌一紧,随即松开,小腹微微起伏,如潮汐涨落。他闭目,唇角微松,肩头彻底卸下力道。
松影斜移,自西向东漫过五人脚面。苏一穿行其间,步距均等,袖口垂落,遮住右手小指——那里仍有一道极浅压痕,细如发丝,是他唯一留下的应激痕迹。他未掐,未揉,未看,只让它存在。
五人额角陆续渗汗,汗珠细密,不滚落,不滴坠,悬在皮肤表面,映着晨光,亮如微星。他们呼吸渐绵长,掌心热意不再外散,而是沉入小腹,聚成一团温润的实感。有人指尖微麻,有人耳后发痒,有人后颈汗毛竖起又伏下。没人睁眼,没人动,没人问。
苏一回到高台中央,未立定,先伸手取来五枚青玉符。
玉符青中透白,温润无瑕,是昨夜他自藏经阁取来的旧符,未启灵,未刻印,仅作承力之用。他将符分置五人手中,命各注三成法力,置于松桩顶端。
桩顶粗粝,木纹纵横。五枚玉符放上去,纹丝不动。松针微颤,风未起,符却未晃。上一章他抚痕时布下的微灵压仍在,极轻,如一层薄雾覆在桩顶,不扰人,只待承力。
他抬手。
五道清风自袖中拂出,不疾不徐,掠过五枚玉符。符面青光一闪,齐齐震颤,却未坠。光晕流转,映出五人眉心汗珠、呼吸匀长、肩线未塌之态。苏一凝望片刻,唇角微扬,极淡,却真实。他未笑出声,未点头,未赞许,只将左手缓缓移向腰间卷轴。
素帕覆书,裂痕朝内。他指腹擦过粗粝边缘,确认布帛温厚,纹丝不动。
松影再移,已漫过石阶中段。一名弟子额角汗珠终于滚落,顺着下颌滑至颈侧,没入衣领。另一人小指微屈,指尖轻触地面青石,感受石质微凉。第三人喉结上下一动,吞咽无声。第四人足跟稍沉,重心前移半寸。第五人睫毛轻颤,睁开眼,目光落在自己掌心——那里热意已敛,只余一层温润的实感,如握着一枚刚晒暖的卵石。
苏一未动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看五人如何收势,如何调息,如何将那团温润的小腹热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。看他们如何将混元劲第一境“气沉渊”从被动引导,转为主动持守。
日头升高,光色由青灰转为淡金。松影缩至桩底,只余一圈浅痕。苏一抬手,指向校场东首第三根松桩。
五人随之转身,列队而立。无人言语,只将双手垂于身侧,指节自然微屈,足跟微沉,脊柱延展如松。他们站得比昨晨更稳,呼吸比昨晨更深,目光比昨晨更定。
苏一缓步走近第三根松桩。桩根铜线接缝最密,是他昨日亲手校准过的导灵基阵枢纽。他左手按上桩根,掌心贴住粗粝树皮,混元劲缓缓渗出,温而不灼,稳而不急。铜线微震,灵流频率悄然偏移半拍,如琴弦松了一丝,外人难察,潜入者若依旧习惯触发阵基,必在毫秒之间错判方位、错估时机、错估承力。
他收回手。
转身面向五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