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岩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松针的碎屑扫过脸颊。我靠在巨岩背风的一面，右手还按在腰间的书卷上，指节因长时间紧绷有些发麻。刚才那一阵对峙耗去了太多心神，但不敢松懈。那人影虽已消失，灵灯火光也恢复平静，可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异样气息仍未散尽——像是铁锈混着檀香，极淡，却刺鼻。
我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的滞闷感。追？不能追。那人的出现不是偶然，他能悄无声息走到离我不足十步的地方，还能在火光中留下轮廓又瞬间隐去，绝非普通修士。贸然跟上去，只会落入更深层的局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伏牛山这个门派还在摇摆。他们若倒向西方教，不只是少一个中立势力那么简单，而是会引发连锁反应——其他小派见状，也会陆续北迁。一旦形成趋势，阐教在西南防线的根基就要被动摇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微微发凉，掌心有汗，但还算稳。冷静下来就好。现在不靠神通，也不靠猜测，得找实据。真正的破绽不会藏在对话语气里，而在规则之中。
我左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盏拇指大小的青铜灯。这是早年在一处废墟里捡来的低阶灵器，不能照明，也不能传讯，唯一的用处是聚拢微弱灵火，不外泄光亮。我咬破食指，在灯芯上抹了一道血痕，然后将一缕灵力送入其中。灯芯颤了颤，燃起一团豆大的幽蓝火焰，贴着掌心升起，像被什么罩住了一样，半点没被风吹散。
借着这点光，我把《封神演义》从腰间解下，轻轻翻开。
书页泛黄，纸面粗糙，边角已有磨损，但字迹清晰。这不是普通的典籍，每一页都浸透过洪荒年代的气息，翻动时能感觉到一股沉滞的重量，仿佛文字本身就在抵抗被阅读。我逐页往后翻，目标明确：找关于“西方教度化”的记载。
前几页讲的是商周更替的大势，无关。再往后，有一段提到接引道人曾以“清净莲台”为饵，诱七位散修赴西陲，结果中途设伏，将其尽数引入轮回，魂魄拘于金莲塔中，永世不得超脱。这事与今夜情形相似，都是打着讲经的名头拉人北行。但我需要的不是相似，是漏洞。
继续翻。
到了第三十七页，一段不起眼的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：“西教传法，必行‘三问三应’之礼。一问志向，二问因果，三问归处；答者需三叩首，献本命精血于铜盆，方授金线披带，许入净土名录。”
我目光停在这句上。
三问三应？今夜那些灰袍人可没走完这套流程。他们只问了一句“可愿听真言”，见无人回应，立刻转入施压环节，诵经扰神，铃杖探查，动作紧凑得近乎急迫。按理说，这种拉拢门派的事，应当循序渐进，哪有第一次接触就逼到门前的？
除非……他们时间不够。
我又往前翻了两页，找到另一条记录：“金线披带者，唯主教亲授使者方可佩之，余者不得僭越。违制者，天机可察，雷罚随至。”
我闭上眼，回想刚才那六个人的模样。每人肩头都搭着一条金线织就的披带，在暮色里泛光。六条。若是正式传法使，至少得是接引或准提亲自册封的人物，怎么可能一次性派出六个？而且还是来拉拢一个连山门都不完整的伏牛山？
这不合理。
要么是西方教内部出了问题，权限混乱；要么就是这些人根本不是正式使者，只是临时拼凑的队伍，披带是仿制的，用来唬人。
我睁开眼，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他们的底气就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足。他们不敢拖太久，怕夜长梦多，所以急于求成。而越是急，越容易露破绽。
我继续往下看，想找更多类似的案例。翻到第四十二页时，一段记载让我瞳孔微缩。
“昔有伪使冒充西教弟子，以度化之名行掠夺之实，未行三叩礼，亦无铜盆验血，仅凭口舌诱众。后为玉虚宫巡察使识破，因其披带金线纹路错乱，逆向缠绕，不合典制，当场揭穿。”
金线纹路？
我猛地想起刚才那灰袍人肩头的披带——在灵灯映照下，金线的确有些异样。当时以为是光线折射，没太在意。但现在回想，那金线并非平直顺滑，而是呈细密的菱形交错，且每一结的走向都略微偏斜，像是手工hastily缝制上去的。
典型的仿品特征。
真正的金线披带，金丝应为单股螺旋缠绕，象征“一线通明”，是西方教核心信物之一。而他们用的，却是双股绞织，图案繁复却无深意，明显是为了模仿外表而造的赝品。
这就对上了。
他们不是正规传法使，至少不全是。那个手持铃杖的人或许有点真本事，但其他人很可能是临时召集的外围弟子，甚至可能是被许诺好处才参与行动的散修。正因为身份不正，才不敢按规矩走“三问三应”，只能靠声势和压迫感逼人就范。
我合上书，指尖仍压在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