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仓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在医院走廊尽头响起。徐志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,笔挺的西装起了皱,领带歪在一边,额上全是汗,脸上毫无血色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病房门外长椅上、魂不守妻的林若霞,以及病房内床上那个小小的、睁着无神双眼的徐夜明。
男人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。他没有问任何话,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通红的眼睛扫过妻子和儿子,仿佛已经从那死寂的氛围里知晓了一切。
他沉默地走上前,弯下腰,用一双颤抖却努力克制的手,轻轻将虚脱的妻子从椅子上搀扶起来,半抱半扶地将她带进病房,安置在徐夜明床边的椅子上。
一家三口就这样沉默地聚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空间里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泣,只有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痛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、挤压着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过了许久,徐志强才缓缓站起身,哑声对妻子说:“…我去看看他。”
林若霞泪眼模糊地点了点头。
夫妻二人一前一后,步履沉重地走向那个冰冷的地方。
工作人员沉默地拉开冰冷的柜格,徐志强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伸出手,颤抖着轻轻掀开了那层肃穆的白布。
白布之下,缓缓露出了徐小光毫无血色的脸颊,他闭着眼睛,神态异常平静,仿佛只是睡着了,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白。
徐志强一直紧绷的、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全部坚强,在亲眼见到儿子遗容的这一刻,彻底粉碎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第二天的葬礼上,天色灰蒙,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小小的礼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亲友,低沉的啜泣声和叹息声交织在一起。
徐志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背脊不再挺拔,眼神空洞地呆立在灵堂一侧,对周围的一切问候都毫无反应,像一株被严霜彻底打蔫的茄子。
林若霞则紧紧抱着怀里小小的徐夜明,母子二人的眼泪几乎没有停过。
徐夜明被笼罩在巨大的悲伤和茫然中,时不时地抽噎着。
而林若霞的哭声则充满了绝望的凄楚,她整个人都被无尽的懊悔所吞噬。
“都怪我…都怪我……”她反复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,“如果昨晚我没让他们出去…如果我没提买酸奶……小光就不会……就不会……”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,让她痛不欲生,几乎无法站立,哭声也变得更加撕心裂肺。
“若霞,别这样想,这不能怪你。”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同时一只手臂温柔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。
来人是徐志强的姐姐徐莉琴。她红着眼圈,用力地拍着弟媳的背,声音虽然哽咽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这都是意外…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。你看看夜明,他还需要你,你一定要为了他挺住啊。”
徐夜明怔怔地望着灵堂正中央——哥哥徐小光的照片被框在黑色的相框里。
照片上的他笑得灿烂无忧,露出一颗调皮的小虎牙,与此刻灵堂里冰冷沉寂的氛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看着看着,昨晚那被巨大悲痛和惊吓暂时掩盖的恐怖记忆,猛地再次从他右眼深处翻涌上来,清晰得令人战栗。
那个从哥哥残破身体上站起来的、发着微光的“哥哥”;那个套在他脖颈上、冰冷沉重的黑色锁链;还有那个拉着锁链的、模糊而高大的黑影……
一股寒意瞬间窜过徐夜明的脊背,让他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猛地一颤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捂住了那只此刻平静无比、却曾让他痛彻心扉的右眼。
那不仅仅是一场可怕的事故。他的右眼看到了……看到了某种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。
某种将哥哥强行带走的、冰冷而超自然的东西。
这个认知像一颗冰冷的种子,悄然埋进了他幼小却已布满伤痕的心底。
葬礼结束后,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带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基调。
此后的十年里,徐夜明将自己埋进了书本和课业之中。
右眼的永久失明,意味着他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出数倍的努力——他必须更近地看书,更费力地调整角度,忍受着单眼视觉带来的平衡感差异和无法估测精确距离的困扰。
然而,凭借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,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,成为了沉默寡言的优等生。
但在这份看似平静的成长之下,却潜藏着一件唯有他自己知晓的、令人不安的秘密。他那本该一片死寂的右眼,开始偶尔捕捉到一些不该存在的画面——墙角一闪而过的扭曲暗影、路人肩上盘踞的模糊灰斑、甚至空气中短暂浮现的诡异流光……这些景象超乎常理,转瞬即逝,却无比真实。
而每一次瞥见这些“异常”,伴随而来的便是右眼深处那熟悉而剧烈的、仿佛要撕裂神经的灼痛。这疼痛如同一个恶毒的警告,提醒着他那晚的恐怖并非幻觉。
他将这份恐惧和痛苦深深埋藏,从未对日渐苍老的父母提起只字片语。
他已经成了这个家庭全部的希望和寄托,不能再用自己的“不正常”去加重他们的负担。所有的怪异视觉和骤然袭来的痛苦,都被他用沉默和更加努力的学习强行压下,只在无人时分,才会流露出些许疲惫与恐惧。
那只失明的右眼,仿佛一个连接着未知世界的、疼痛的阀门,在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下,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