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剑仙浑身巨震。
他那双看了近千年风云变幻的眼睛,此刻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骇然。
清醒,洒脱,从容。
这六个字,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,瞬间斩开了他心中郁结了数百年的迷雾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剑道出了问题,是自己的酒不够醇,却从未想过,是自己的“心”被困住了。
他醉于酒,是为了逃避某些东西;他醉于剑,是为了追求某种力量。他从未真正地“醉于心”,从未达到那种看破一切后,依然能与天地共饮的从容境界。
这个困扰了他三百多年的瓶颈,这个让他修为停滞不前的心魔,就这样被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,用三言两语,轻描淡写地点破了。
这一刻,他心中的震撼,甚至超过了刚刚品尝“三生梦”之时。
如果说那坛酒,是叩开了他记忆的大门。
那么苏牧这番话,就是直接推开了他通往更高境界的,那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!
情绪的剧烈波动,加上“三生梦”那醇厚而又霸道的后劲,瞬间引动了他体内积压多年的沉珂旧伤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醉剑仙的脸色猛地涨红,随即又转为一片煞白。他佝偻下身子,发出一连串剧烈而又痛苦的咳嗽,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一丝漆黑如墨的血液,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,滴落在身前的石桌上,发出一阵“滋滋”的轻响,竟将坚硬的石头腐蚀出了一个小坑。
那是常年饮用烈性灵酒,无法完全化解而积攒下来的酒毒,早已与他体内的暗伤融为一体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折磨着他的经脉与神魂。
苏牧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的搀扶和关切,对于醉剑仙这种级别的强者而言,都是一种不必要的怜悯。
过了许久,醉剑仙才缓缓直起身子,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,动作显得有些疲惫。他看着苏牧,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落寞,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。
“这身子骨,怕是也喝不了几年像‘三生梦’这样的好酒了。”
这句话里,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无奈与不甘。他有通天的剑术,有超凡的境界感悟,却被这一副日益衰败的皮囊所拖累。
苏牧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他并没有立刻拿出那早已准备好的丹药,而是不疾不徐地为自己又倒了半碗酒,轻轻晃动着。
“前辈的剑,已臻化境,锋芒足以斩断日月。”
苏牧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醉剑仙的耳中。
“但承载这柄绝世之剑的‘剑鞘’,却似乎已经锈迹斑斑,不堪重负了。”
醉剑仙闻言,先是一愣。
他没想到苏牧会用如此直白,却又如此贴切的方式来形容自己的状况。
剑与鞘。
说的不正是他的剑道与他的肉身吗?
他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,这一次,是彻底的释然。在这个看透了自己剑道本质的少年面前,再没什么好隐瞒的了。
“你小子,说的没错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,“这副剑鞘,确实快要烂透了。再好的剑,若是没了鞘的保护,终究也会被岁月尘埃所侵蚀。”
他承认了自己的困境,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。
苏牧看着他坦然的样子,这才微笑着,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温润的玉瓶,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。
玉瓶与石桌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山巅,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