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因的剑劈开第七个拜占庭士兵的咽喉时,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他踉跄着扶住身边的岩石,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——金色穹顶、猩红地毯、一个戴王冠的男人对他说着什么,语言陌生却又熟悉。
“殿下!小心!”瓦西里的嘶吼将他拽回现实。老兵用盾牌替他挡下一支长矛,自己的肩胛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“这些人是皇家禁卫军的装束!他们要活抓您!”
凯因盯着那些拜占庭士兵胸前的双头鹰徽章,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。他明明应该恨这些人——伽罗可汗说,是拜占庭的内乱让他流落到突厥,是这些人杀了他的亲族。可此刻,徽章上的鹰眼仿佛带着某种召唤,让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。
霍彦突然从硝烟中走出,祭司袍的下摆沾满血污,骨笛横在唇边吹出急促的调子。突厥骑兵如潮水般从两侧包抄,弯刀组成的弧线将拜占庭士兵困在礁石区。“伽罗可汗的命令,留活口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凯因莫名想起昨夜帐篷里的对话——
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霍彦用骨针挑亮油灯,火焰映出他眼底的复杂,“十年前,有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广场上演讲,说要停止东征,还说拜占庭的荣耀不该用鲜血浇筑。你当时站在他身边,手里举着橄榄枝。”
凯因当时只是摇头。他的记忆始于三年前的黑海海滩,是霍彦发现了昏迷的他,伽罗可汗收留了他,给了他“凯因”这个名字,还有一支由流亡者组成的骑兵队。
“他们为什么非要抓我?”凯因的剑抵住一个拜占庭军官的咽喉,对方却突然笑了,用生涩的突厥语说:“王子殿下,元老院在等您回去主持公道……二皇子联合波斯人,把您的画像贴满了君士坦丁堡,说您是通敌叛国的叛徒。”
“王子?”凯因的头痛得更厉害,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——母亲的眼泪、元老院的争吵、波斯使者递出的红宝石、二哥在宴会上意味深长的笑……
瓦西里突然用身体挡住凯因,长矛穿透了老兵的胸膛。“殿下快跑!”他咳着血,指缝里漏出几个希腊语单词,“国库……密道……”
拜占庭士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霍彦拽着凯因往悬崖下的栈道跑,骨笛吹出的调子变了,像是某种暗号。崖底突然驶出几艘突厥快船,船头的狼头旗在暮色中狰狞毕露。
“伽罗可汗知道您的身份,”霍彦将一个青铜吊坠塞进凯因手里,上面刻着拜占庭的皇室纹章,“他说,您选择哪条路,突厥都支持您。”
凯因攥着吊坠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。他看着瓦西里倒下的方向,又看看霍彦——这个总在不经意间说出他“过去”的祭司,三年前那个反对东征的演讲者,难道就是……
“您该做选择了。”霍彦的骨笛指向海面,三艘挂着波斯旗帜的船正冲破雾霭,甲板上的投石机对准了他们的快船。
紫宸殿的晨雾还没散,李玄已在舆图前站了两个时辰。西域都护府的急报摊在案上,墨迹未干:“拜占庭二皇子率残部入波斯,自称‘正统继承人’,悬赏捉拿‘叛逃王子凯因’。”
“凯因……”李玄指尖划过黑海的位置,“玄明子查到的消息,这个名字在希腊语里是‘长矛’的意思。”
阶下的公孙离放下茶盏,红绸轻扫过案上的密信:“霍彦传来的消息更有意思——三年前,拜占庭有位王子反对东征,在元老院被弹劾,后来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坠海死了,有人说他被流放到了高加索。”
司马鸿突然出列,朝服上的玉带撞出轻响:“陛下,依老臣看,这是拜占庭的内乱,我大唐何必掺和?不如坐山观虎斗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趁机收回葱岭以西的商道。”
李玄抬眼看向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司马大人倒是消息灵通。只是不知,您在波斯的商号,最近和那位‘二皇子’有没有生意往来?”
司马鸿的脸色微变,随即躬身笑道:“陛下说笑了。老臣只是觉得,对付蛮夷,当用离间计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李玄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“不如像三年前那样,把火药卖给波斯人,再看着他们转手送给拜占庭?”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玄明子适时展开一卷账册,声音不高不低:“查得波斯最大的铁器商,每年都向司马大人的侄子缴纳‘保护费’。而这家铁器商,刚给拜占庭二皇子送去了二十车马蹄铁。”
司马鸿额头的青筋跳了跳,却仍强辩:“陛下!这是诬陷!老臣对大唐忠心耿耿……”
“忠心?”李玄拿起案上的青铜箭簇,那是西域送来的战利品,箭头刻着拜占庭的花纹,“去年葱岭之战,我们的士兵就是被这种箭簇射中,箭杆里藏着的火药,和工部造的配方分毫不差。司马大人,您说这是谁送的?”
公孙离突然轻咳一声,红绸拂过殿门的铜环。禁军统领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,里面是三枚鸽血红宝石,与西域截获的波斯使者信物一模一样。“这是在司马大人的书房搜出的。”
司马鸿的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李玄却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:“传朕旨意,命林霜率‘地龙’营进驻葱岭,告诉伽罗可汗,大唐愿与突厥共守商道。另外,给黑海的凯因带句话——若他想查清楚自己是谁,长安的门,随时为他敞开。”
玄明子在退殿时,悄悄对公孙离点头。少女红绸下的手紧了紧——她刚从霍彦的密信里看到,十年前那个反对东征的演讲者,正是霍彦本人,而当时站在他身边的拜占庭王子,脖颈上就戴着一枚和凯因一模一样的青铜吊坠。
黑海的浪还在拍打着礁石,长安的风已吹动了棋盘上的棋子。失忆的王子、隐藏的祭司、铁腕的帝王、蛰伏的奸臣……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,而答案的代价,注定是烽火连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