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明子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帐内的沉寂，那声音不再是此前的轻咳，而是带着撕裂般的痛感，他抬手捂唇，指缝间当即渗出暗红的血渍，滴落在身前的案几上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众人惊得起身，却见他摆了摆手，声音气若游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陛下……老臣无碍，只是……时候快到了。”他抬眼望向帐外的夜空，目光似能穿透帐篷，直抵星河，“方才观星，属老臣的那颗‘文曲辅星’已灯光暗淡，怕是……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公孙离脸色骤变，上前一步想扶他，却被玄明子轻轻避开。“陛下莫急，”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道，“老臣观那西北天幕，另有一颗‘将星’骤然升起，星光锐利，直破云层——那是沈砚的星象。此子心思缜密，擅破困局，日后朝中若有解不开的局面、理不清的乱象，陛下尽可托付于他，他定能为陛下稳住朝纲。”
这话一出，帐内人都明白了，玄明子这是在交代后事。公孙离呜咽着，想说些什么，却被玄明子的眼神拦住。“徒儿，”玄明子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决绝，“老臣此生蒙李玄陛下信任，未能多为李玄分忧，如今随他而去，唯一能做的，便是尽最后一点力，将太子殿下从拜占庭人手中赎回来。”
说罢，他端起案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药汁顺着嘴角流下，沾湿了他的衣襟，可他却像是得了力气般，扶着案几缓缓站了起来。“来人！”他扬声唤道，声音虽仍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传领事官，即刻将此前在长安城俘虏的拜占庭士兵悉数押来，用铁链锁好，不得有误！”
帐外的侍卫应声而去，玄明子又转向公孙离，眼中带着恳求：“陛下，老臣需一辆最快的马车，车内备好七星灯与所需法物。待老臣入车后，便会点燃七星灯，以道家秘术续上半月性命——这期间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还请陛下命折也将军领兵，带着俘虏与马车即刻前往敦煌，待抵达之时，再唤醒老臣，与拜占庭人交换人质。”
公孙离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，终是点了点头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：“师父放心，我定会安排妥当。”
不多时，侍卫便将拜占庭俘虏押至帐外，铁链拖地的“哗啦”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玄明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，手持桃木剑，缓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公孙离，又看了看帐内众人，最后将目光投向西北方的星空，轻声呢喃：“太子殿下……老臣这就来接你回家。”
钻进马车前，他叮嘱折也将军：“将军，此去敦煌路途遥远，途中若遇变故，可与沈砚商议，切勿冲动。”折也将军躬身应下：“先生放心，末将定不负所托。”
玄明子指尖扣着三枚五帝钱，掀开车帘时，一股混着沉水香与朱砂的气息先一步漫出。车厢内壁早用黄符贴满，符上朱砂勾勒的“北斗七元星君讳”字迹鲜红，在暗处泛着微不可查的光；正中地面铺着一块墨色八卦毯，毯心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各嵌一枚莹白的月光石，七盏青铜底座的七星灯便按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”的方位嵌在八卦毯的乾、兑、离、震、巽、坎、艮七卦位上，油面平静无波。
他先将背上的桃木剑横放在膝前，剑穗上系着的八卦镜垂落，镜面映出灯盏微光；又从怀中摸出一个三足铜炉，添上三炷沉香，待青烟袅袅升起，才盘膝坐定在太极图中央。“天地玄宗，万炁本根”，玄明子低诵开篇，左手捏“雷诀”按在左膝，右手取过一盏火折子，火苗凑近“天枢星”灯芯时，他忽然顿住——指尖蘸了点灯油，在灯盏边缘画了道极小的“敕令符”，这才点上火。
灯芯“噼啪”一声燃旺，暖黄光晕刚散开，玄明子便提剑起身，踏着道家“步罡踏斗”的步法在狭小车厢内移动。他先迈左足踏“天枢”位，右足随之踏“天璇”，足尖落地时，桃木剑剑尖在地面虚点，口中诵道：“步罡踏斗，蹑景登虚”；每踏一步，对应卦位的黄符便会轻轻颤动，烛台上的灯油也跟着浮沉。行至“天权”位时，他突然旋身，桃木剑在身前挽了个剑花，剑穗上的八卦镜恰好照在“玉衡”灯盏上，镜面反射的光落在灯芯上，那盏灯竟自行“呼”地燃起。
如此往复，他每踏完一轮罡步，便诵一段《北斗经》，手中剑影愈发迅疾，时而竖剑指天，似在接引星力；时而横剑按地，仿佛镇压阴邪。中途他取过一个瓷碗，倒了半碗白酒，将桃木剑剑尖浸入酒中，再抬手时，酒液顺着剑刃滴落，落在八卦毯上竟不渗开，反倒顺着卦纹流向其余未点燃的灯盏——“开阳”灯芯遇酒气，忽的冒起一缕青烟，跟着燃了；“摇光”灯则在玄明子捏“斗姆诀”指向它时，灯芯缓缓亮起。
最后一盏“天玑”灯迟迟未燃，玄明子额角已渗出汗珠，道袍下摆被罡风扫得猎猎作响。他咬破右指，将鲜血点在桃木剑剑尖，剑身在“天玑”灯盏上方画了个“北斗七星讳”，同时沉声道：“北斗七元，助我续命！”话音落时，剑尖火星溅入灯油，“天玑”灯终于燃起，七盏灯光骤然明亮，透过车帘缝隙洒出的光不再零散，竟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淡金色的北斗轮廓，车厢内的沉水香与朱砂气愈发浓烈，连车外呼啸的夜风都似被隔绝在外。
玄明子收剑归鞘，重新盘膝坐下，双手捏“子午诀”搭在膝上，目光落在七盏灯的灯芯上——接下来半个月，他需日夜守在此处。此刻灯影在他脸上晃动，映出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决绝，唯有指间五帝钱偶尔碰撞的轻响，在寂静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暖黄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出，在夜色中勾勒出马车里大唐国师疲惫的轮廓。
“吩咐下去，即刻启程。”折也将军看着马车的灯影，对身旁的副将说道。
随着一声令下，队伍缓缓出发，马蹄声、车轮声与铁链声交织在一起，朝着敦煌的方向行进。车厢内，玄明子的身影在七星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仿佛陷入了沉睡，唯有那七盏灯的火焰，在寂静的车厢里静静燃烧，支撑着他最后的执念——一定要将太子陛下赎回来，为这大唐王朝，留住最后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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