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日头刚爬过西市的牌楼,金辉泼洒在熙攘的人流上。公孙离一袭青布裙,面上笼着同色轻纱,竹篮在臂弯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她正低头端详掌中一颗新买的玛瑙珠,日光透过浑圆的珠身,在青石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。
忽听得一阵响亮的吆喝刺破市声:“蜀锦新到!姐妹们快来看!穿上身段比曲江的柳枝还风流!”
公孙离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体格丰硕的妇人正站在绸缎摊前,着一身榴红色齐胸襦裙,酥胸半露,云鬓蓬松,一双吊梢眼精光四射。她抖开一匹水红色的轻软织物,那布料在阳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。
不多时,摊子前便围拢了五六位妇人。个个梳着高髻,穿着时兴的团花罗裙,有丰腴的,亦有纤秾合度的。
一个腰身圆润的娘子率先接过布料在身前比划,朗声笑道:“这般好料子,须得俺这般身材才撑得起韵味!”她身旁一个身量苗条的少女掩口轻笑:“阿姊说得是,我这般瘦弱,倒怕穿不出这蜀锦的风流态度。”又有个珠圆玉润的妇人插进来,顺手捏了把那少女的腰肢:“且多吃些胡饼!待到中秋,保管你比月轮还圆满三分,正好穿这新料子去赴芙蓉园的夜宴!”
众人笑作一团,七手八脚地传看布料。那胖妇人掌柜趁势又抖开一匹翡翠绿的,声若洪钟:“江南来的新染法!绿叶配牡丹才是正经道理,红男绿女各不相妨!”
公孙离驻足看着,面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。
公孙离辞了那群喧闹的妇人,沿着西市往南踱去。忽见前方一家胡商铺子,檐下悬着十数枚琉璃器,被日头照得流光溢彩,恍如挂了一帘星子。
她驻足在一排琉璃镜前。那些镜子不过巴掌大小,镜缘雕着大秦传来的缠枝纹,镜面澄澈如水,映出过往行人的衣袂纷飞。她忍不住伸指轻触,一枚海蓝琉璃镜微微转动,镜中便掠过她覆着青纱的容颜。
“娘子好眼力。”高鼻深目的胡商笑着迎出来,“这是海月镜,用的是黑海琉璃料,照人最真。”
公孙离凝神望去。镜中人梳着寻常双环髻,鬓边茉莉已半蔫,青布裙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目光上移,她看见自己眼角细密的纹路——那是批阅奏疏到三更天,长年累月被烛火熏出来的痕迹。宫里的铜镜总蒙着一层暧昧的昏黄,此镜却清明得残忍。
镜光忽然荡漾起来。恍惚间,她看见廿岁那年的自己坐在菱花镜前,九凤金步摇压得云鬓微沉,李玄就倚在镜框旁笑她:“阿离戴这些金叶子,倒像被露水压弯的海棠。”他银甲未卸,指尖还转着支雁翎箭,箭镞上的寒光恰恰映亮她羞红的耳垂。
往后日子自己过的再独处,也晒不化记忆里那个明烈如火的少女。公孙离轻轻抚过镜面,胡商还在絮絮说着琉璃的妙处,她却暗自莞尔——也难怪当初李玄非要娶她,那般鲜亮的人物,任谁看了不要心动呢?
琉璃镜中的幻影渐渐淡去,只余下眼下这个眼角生纹的妇人。她小心地将镜子挂回原处,青布裙摆扫过沾着异国尘土的阶石,继续汇入长安的人潮。
公孙离向前逛着,青布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草芽。刚走几步,就听见一阵银链碰撞的脆响,清凌凌如檐角风铃——却比风铃更鲜活,带着跳荡的生气。
“掌柜的!给我来两串糖葫芦!要最酸的那种!”
是个穿突厥锦袍的姑娘。石榴红的袍子领口镶着银狐毛,眼上蒙着层浅碧鲛绡纱,发间银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叮当轻响。她分明看不见,却总能精准地侧身避开挑担的货郎,指尖如蝶般掠过各色货摊,脚步轻快得惊人。
“伽罗姑娘。”公孙离轻声唤道。她记得这孩子——当年突厥一部归唐时,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被裹在银貂裘里送进长安,如今竟已长成这般明艳模样。
伽罗闻声转过头来,纱巾下的鼻尖微动,忽然绽出笑:“是离姨姨!”她已摸到糖葫芦摊前,从腰间绣金线的皮囊里掏出枚沉甸甸的银锭,啪地按在案板上,“要两串!越酸越好!”
卖糖葫芦的老汉吓了一跳,捧着银锭为难道:“姑娘哎,这整锭的官银…小店三天也找不开啊…”
伽罗却浑不在意地摆手:“那你捏一块下来嘛!阿姐说长安城里银钱都能掰着用的!”说着自己先笑起来,露出颗尖尖的虎牙。
老汉也笑了,果真取出小钳,小心掐下块碎银,放在戥子上称了称,又补了两枚铜钱:“刚好八十文,姑娘收好。”
只见伽罗指尖在铜钱上轻轻一捻,便准确地将钱币按进腰间皮囊,顺手接过糖葫芦串。她将其中一串往前一递:“离姨姨吃么?我听见你咽口水了。”
公孙离不由失笑,接过那串裹着晶亮糖壳的山楂。阳光透过糖稀,将伽罗蒙眼的碧纱映成朦胧的翡翠色。那姑娘啃着自己那串糖葫芦,酸得眯起眼睛,银链子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,仿佛真能替主人看见这长安城的万丈春光。
公孙离笑着又走近两步,青布裙裾与伽罗石榴红的突厥锦袍挨在一处,像异色并蒂的花。她嗅到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,是突厥草原特有的奶酪气息,混着长安街市飘来的烤胡饼焦香,竟生出奇异的融洽。
“你也来逛市?”公孙离见她一手捏着个杏色油纸包,一手拿着糖葫芦,随口笑问。
“给阿姐买胭脂。”伽罗晃了晃纸包,系着的红绳儿打了个转,“她说长安的蔷薇膏比突厥的沙枣花汁更衬肤色。”说着忽然侧耳,蒙着碧纱的眼睫微颤,“离姨姨竹篮里是不是放了蜀锦?我听见它窸窣的声音了——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柳梢,和旁的布料不一样。”
公孙离真正讶异了:“连纹理声响都辨得出?”
“当然。”伽罗咬口糖葫芦,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银链碎碎地响,“阿爸说我的耳朵比草原上的雪貂还灵。”她忽然朝公孙离的方向凑近些,鼻尖轻耸,“是不是水红色的?我听见阳光在它上面流淌的暖意了。”
公孙离被她逗得笑出声,从竹篮里取出那匹蜀锦:“要披上试试么?西市南头有家铜镜铺子。”
伽罗却摇头,发间银链叮叮作响:“不用啦,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。”她指尖轻抚过蒙眼的碧纱,唇角弯成新月,“阿姐说,我眼睛虽看不见,但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大雁塔的鎏金檐角还要明亮呢。
此时春风恰巧拂过西市,吹起伽罗的碧纱轻扬,捎来蜀锦柔滑的凉意,又将远处胡姬酒肆的琵琶声揉碎在阳光里。两人站在熙攘人流中,一个青衫素雅,一个红袍明艳,竟比曲江池畔的牡丹与垂柳还要相得益彰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