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年，奉天。
大帅府，书房。
空气里的尘埃，在从窗格透进来的斜阳里，凝滞不动。
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，却压不住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。
“妈了个巴子！”
一声爆喝，炸得人耳膜生疼。
奉天督军张作霖，一身墨绿戎装，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。他那双铜铃似的眼睛，死死地钉在面前的长子身上，仿佛要喷出火来。
“都给老子立正站好！”
“啪！”
手里的马鞭裹挟着怒风，狠狠抽在身前的红木书桌上。
一道刺目的白痕瞬间浮现。
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，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旋即被更大的咆哮声淹没。
“小六子！”
张作霖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狂怒。
“那‘东北航空讲武堂’，是你老子我花了大把大把的现大洋，从洋人手里盘下来的！指望你去做个督办，给老子我这张老脸争点光！”
“你倒好？”
“你跟老子说，那是个赔钱的买卖？”
张作霖口中的讲武堂，是他一时兴起，硬是从法国人手里买下的产业。
前后砸了十几万块现大洋，换回来的却是几架早就飞不起来的破飞机，和一个深不见底的账务窟窿。
如今，这事已经成了整个奉天城的笑柄。
站在他对面的张学良，一身笔挺的英式三件套西装，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，一丝不苟。
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，他脖子一梗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傲慢的无所谓。
“爹，那玩意儿本来就是几个洋人捣鼓出来的破铜烂铁。”
“除了烧钱，还能干什么？”
他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轻飘飘地顶撞回去。
“与其守着那个连鸟都不拉屎的破机场，我还不如去京津地区多走动走动，结交几位党国名流。那才是人脉，那才叫真正的体面！”
“你懂个屁！”
张作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，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指向张学良的鼻子。
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，江湖是人情世故！”
“但更是他娘的实力！”
“你连这点都看不透，还想去跟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斗？你斗得过谁！”
父子二人，剑拔弩张。
整个帅府的空气都绷成了一根弦。
书房外的下人们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，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督军的滔天怒火。
门口站岗的卫兵，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，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靴上。
就在这僵局即将崩裂的瞬间。
一个身影，从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站了出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父亲，大哥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平静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沸腾的油锅里，瞬间让所有的喧嚣都为之一顿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开口的，竟是张作霖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四子，张学思。
在所有人的印象里，这位四公子向来性格沉闷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在帅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