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龙潭驿,薄雾尚未散尽。
朱慈烺的车驾已然准备停当。与昨日不同的是,王侃麾下的数十名新附军士,经过一夜休整和太子的“犒赏”(分发了一些从淮安带来的银钱),精神面貌焕然一新。他们自觉地排成还算整齐的队列,护卫在车驾四周,眼神中少了些溃兵的惶然,多了几分属于军人的警惕和……对车中少年的敬畏。
高梦箕看着这一幕,眼皮微微跳动。他敏锐地感觉到,自龙潭驿这一夜后,太子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,具体说不上来,但那种隐然的掌控感更强了。他压下心中的不安,上前恭请太子起驾。
车驾再次启动,朝着近在咫尺的南京城驶去。
越靠近江东门,官道上越是繁华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。小贩的叫卖声、脚夫的号子声不绝于耳。仿佛北方的惊天巨变与这里的莺歌燕舞毫无关系。然而,仔细观察,便能发现市面物价腾贵,百姓面带忧色,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话题总离不开“北边”和“立谁当皇帝”。
南京城墙巍峨,远胜北京。护城河宽阔,水波荡漾。城楼上,“大明”旗帜依旧飘扬,守军数量明显增多,但军容士气,与朱慈烺记忆中北京陷落前的守军颇有几分相似,透着一股暮气。
车驾抵达江东门外时,场面远比龙潭驿更为隆重。
以韩赞周、刘孔昭为首,南京六部九卿、各衙门官员、勋贵代表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,齐声高呼:
“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城墙内外,彰显着帝都的威仪。无数百姓被官兵拦在远处,翘首张望,都想一睹太子真容。
朱慈烺在车内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表情,这才在高梦箕的搀扶下,缓缓走下马车。
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储君冠服,面色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苍白和悲戚,眼神扫过跪伏的众人,声音清晰地传来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:
“众卿……平身。”
“国难至此,父皇蒙难,山河破碎……孤……孤心实痛,见诸位卿家仍坚守国土,孤……稍感欣慰。”他话语停顿,仿佛难以抑制悲痛,效果却极佳,瞬间营造出一种悲情氛围,引发了不少官员的同情和共鸣。
“殿下节哀!”众臣纷纷起身,不少老臣已然拭泪。
韩赞周抢步上前,声音带着哭腔:“殿下平安南来,实乃列祖列宗保佑,天下臣民之福!请殿下即刻入宫歇息,保重玉体为要!”
刘孔昭也道:“宫中一切已备妥,请殿下移驾!”
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们预设的轨道——将太子尽快送入宫中,隔离起来。
然而,朱慈烺却微微摇头,目光投向巍峨的宫城方向,沉痛道:“父皇梓宫未返,国仇未报,孤岂能先入宫闱安享富贵?孤欲先往孝陵,叩拜太祖高皇帝,禀告国难,祈求祖宗护佑,克复神州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!
去孝陵?
这完全出乎了韩赞周和刘孔昭的预料!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墓,是大明王朝的法统象征。太子先去拜谒孝陵,意义极其重大,这是在向天下昭告其无可争议的正统继承人权!而且过程公开,他们根本无法操控!
一旦太子在孝陵前痛哭流涕,发表一番感人肺腑的誓言,势必极大提振南京主战派和民心,也会让他们的“拥立福王”计划平添无数变数!
“殿下!不可!”刘孔昭脱口而出,“殿下舟车劳顿,玉体欠安,孝陵路远,岂可再受奔波之苦?不如先入宫休憩,择日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