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厨房的灯亮着。陈默站在案板前,刀刃磕在砧板边缘,剁得不稳。肉馅溅到围裙上,他没擦。陈光和陈星靠在门框边,看着他把姜末多撒了两回,又往碗里多加半勺盐。
“爸,饺子皮要破了。”陈星说。
他停下手,盯着那团湿漉漉的馅料。昨天他还蹲在B7层的铅板隔间里,焊着干扰器,听着倒计时滴答作响。现在锅里的水开了,气泡顶着锅盖跳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破了就煮成片儿汤。”
他把面团擀开,动作生硬,像在拆解机械零件。陈光接过擀面杖,顺手帮着压出一圈薄边。陈星蹲在灶台前数柴火,说外面风大,得烧旺点。
吃完饭,三人套上外套出门。街上冷清,鞭炮屑混着雪泥贴在墙根。公园里空旷,枯枝扫过水泥路,发出沙沙声。陈默从后备箱取出一只红尾风筝,骨架是陈光用旧碳管拼的,纸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龙。
“我来放。”陈星抢过线轴。
风从北面来,带着湿气。风筝抖了几下,蹭着地面爬升。陈默站在孩子身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掌心。疤痕已经结痂,不再渗血,但碰到冷风会发烫。他盯着线轴转动,计算着拉力角度,肌肉绷紧,像随时准备扑上去修正轨迹。
“别管它。”陈光说,“让它自己飞。”
风筝晃了晃,猛地拔高。陈星笑起来,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。线轴转得飞快,尼龙线割过掌心,留下浅红印子。陈默没伸手去接,只是仰头看着那点红色在灰白天空里越变越小。
突然,一声轻响。
线断了。
风筝打了个旋,被侧风卷走,翻着跟头撞向远处高压塔,卡在两根电线之间,半截尾巴垂下来,随风晃荡。
陈星愣住,随即跺脚:“我的风筝!”
他转身要追,陈默一把拉住他肩膀。孩子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追不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,看着陈星的脸。那张脸和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——雨天,医院走廊,五岁的自己攥着护士站台面,哭着喊妈妈别走。那时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拦下那辆失控的车。
可从来拦不住。
他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。那道疤在冷光下泛着暗红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他忽然想起,这不是在南极高塔被地铁票灼伤的痕迹。是十二岁那年冬天,母亲病重住院,他隔着病房玻璃死死抓着窗框,指甲翻裂,掌心被暖气片烫出的印子。她最后一次出院那天,他就是用这只手,死死攥着她的衣角。
他没松开过。
直到现在。
“飞走了也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