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虔婆，你再推一下试试！”
头痛欲裂。
颅骨内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，每一次心跳，都带来一阵剧痛的脉冲。
耳边，一个声音钻了进来，尖利，刻薄，带着一股陈年铁锈被指甲刮过的刺耳感。
“哎呦喂！你个没爹没妈的二流子，还敢跟老娘横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！”
那声音的主人唾沫横飞，一股馊味扑面而来。
“不就是碰了你一下吗？你还想打人不成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股巨力猛地撞在江建军的胸口。
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，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徒劳地摩擦，却止不住倒退的势头。
砰！
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一张硬木桌子的尖角上。
一声闷响。
世界瞬间被一层浓稠的血色覆盖。
嗡——！
耳鸣尖锐得撕裂了听觉，所有意识都化作断了线的风筝，朝着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下坠。
就在这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，另一股截然不同的记忆，决堤的洪流一般，冲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闸门，以一种野蛮、暴虐的姿态，疯狂灌入！
那是一具同样名为江建军的躯体，所承载的，一个被活生生撕碎的人生。
记忆的画面，扭曲、破碎，却又无比清晰。
【一九六五年，夏。】
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，上面“清华大学”四个烫金大字，比太阳还要耀眼。少年江建军的手指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全市第三，这是何等的光耀门楣！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万丈的前途。
【半个月后。】
一张冰冷的白纸，上面“政审不通过”几个铅字，像是一盆冰水，从头浇到脚。
为什么？
他还没来得及去问一个为什么，灾难便接踵而至。
【轧钢厂，锻工车间。】
父亲，那个总是挺直腰杆、以厂为家的工程师，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地架着，推出了工厂大门。周围是同事们鄙夷、躲闪的目光，和“破坏生产”、“黑锅”之类的窃窃私语。父亲的背，在那一刻，彻底垮了。
【家。】
母亲本就孱弱的身体，在接连的打击下，如同秋风中的残烛，迅速衰败。浓重的中药味，弥漫在狭小压抑的屋子里，却锁不住那日渐消逝的生命力。为了治病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成了钱，又变成了药渣。
半年，仅仅拖了半年。
母亲撒手人寰。
一个月后，父亲也带着无尽的积郁与不甘，追随而去。
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，散了。
【街道办，教育部门。】
原身不信。他不信天道如此不公。他攥着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成绩单存根，一次次地奔走，一次次地申诉。换来的，却只有一扇扇紧闭的大门，和门后那些或冷漠、或嘲讽、或怜悯的眼神。
【大院，深夜。】
酒气冲天。
院里二大爷刘海中，那个平日里官威十足的车间副主任，正搂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刘光齐，醉醺醺地吹嘘。
“那个名额，爸给你弄来了，你以后就是清华的大学生！江家那小子，蹦跶不了几天了！”
那句话，每一个字，都化作了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，精准地、残忍地，捅进了原身的心脏。
原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