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屋的煤油灯捻子被拨得很小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摇曳的人影。
苏晚秋的手在抖。
那张薄薄的借条,在她指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攥得卷曲起来。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刘海中那张阴鸷的脸,在无声地嘲笑着她,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,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。
“建军,我还是害怕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落叶。
“刘海中那个人,睚眦必报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江建军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出手,用他那布满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掌心,轻轻包裹住妻子冰凉的手指,连同那张致命的借条一起,握进了自己的手心。
一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,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,缓缓传递过去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像磐石一样,瞬间砸碎了屋内的恐慌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拿这张借条,是为了去街道办告他,或者去轧钢厂举报他,跟他彻底撕破脸?”
苏晚秋的睫毛颤了颤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在她看来,这已经是能想到的,最直接、也最危险的报复手段了。
江建军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不带一丝温度,在寂静的夜里,听起来竟有几分森然的寒意。
“如果我的目的,只是为了把他告倒,让他丢官坐牢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昏暗,直视着妻子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那我的格局,就太小了。”
苏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看着丈夫,眼前的男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,可眼神深处,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,那里面有冰冷的算计,有燃烧的怒火,更有让她心惊胆战的狠辣。
“这张借条,根本不是用来告他的。”
“甚至,都不是用来要钱的。”
江建军的声音压得更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,砸在苏晚秋的心湖上,激起惊涛骇浪。
“它是用来……‘买’刘海中这条‘狗’的命的!”
“买命?”苏晚秋失声低语,完全无法理解。
“对。”江建军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,“我要的,不是他坐牢,也不是他丢官。我要的,是他从一个道貌岸然、受人尊敬的二大爷,变成一条为了活命,可以反过来,亲口咬死自己亲生儿子的疯狗!”
疯狗!
这个词,让苏晚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江建军的眼神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智慧火焰,将一幅狠辣至极的画卷,在妻子面前缓缓展开。
“你想想,由我们去揭发刘光齐顶替上大学的事,就算证据确凿,别人会怎么说?他们会说我们江家和刘家有旧怨,说我们是公报私仇,是为了报复才把事情捅出去的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穿透力。
“如果,是由他刘海中,这个当父亲的,亲自站出来,当着全院、乃至全厂所有人的面,‘大义灭亲’,亲口揭发自己儿子的罪行,那效果……会是怎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