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是穆大陆联邦电视台，这里是穆大陆联邦电视台……滋啦——”电流杂音像生锈的齿轮卡进广播信号里，主持人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嗡鸣中起伏，带着一种被强行绷紧的镇定：“距离第八次崩坏爆发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，经联合庇护所医疗部门确认，广泛性昏睡症状已停止扩散。重复，昏睡症不再发生。符合外出标准的居民可有序返回工作岗位，维持基础供给运转……维持基础供给运转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渐强的电流声里，像是被无形的黑洞吞噬。穆大陆联邦电视台的信号塔早在三天前就成了废墟——识之律者的意志掠过大地时，那些象征着“秩序”的金属骨架如同孩童搭建的积木般坍圮，如今能穿透电磁迷雾传来的，不过是某个临时广播站用残存设备拼凑的、聊胜于无的安抚。
没人真的相信“返回工作岗位”这种话，它像寒冬里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，看着晶莹，一触就化；又像风中摇曳的烛火，听着有声，转眼便灭，谁也不会把这缥缈的幻影当作真切的指望。
第七次崩坏的余波还没散尽，那道撕裂了整个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崩坏裂缝，至今仍在卫星云图上泛着不祥的紫色光晕。一个大洲的生产力在七十二小时内蒸发，就像从人类文明的血管里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。紧接着是无法遏制的通货膨胀，面包的价格在一周内翻了二十倍，曾经随手可得的纯净水成了庇护所里的硬通货。自动化工厂的流水线停了，能源站的核心熔炉熄了，失业潮像瘟疫般蔓延，前文明引以为傲的“后稀缺社会”在短短半年里退回了以物易物的时代——不，甚至不如。
至少在那些被尘封的历史记载里，人们不会因为多喝了一口干净水，就被护所警卫打断肋骨。第七次崩坏后原来的生活形式已经不存在了，一个大洲的生产力消失，通货膨胀物价飞涨。不少人开始失业，人类社会进入大退步时期。现在世界上林立了大大小小的庇护所，世界产能下降，不少人颠沛流离，有饿死的也有失踪的。
以前一直有人质疑逐火之蛾，认为这个组织在散播崩坏，造成大量舆论。在此之前，崩坏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天灾，或是逐火之蛾故弄玄虚的“警报”。街头巷尾总有人议论，说那个神秘组织才是灾难的源头——他们掌握着最尖端的反崩坏技术，却任由崩坏一次次发生，说不定那些紫色的怪物和诡异的能量风暴，根本就是他们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。舆论场上的质疑声从未停歇，直到第八次崩坏把“遥远”二字碾得粉碎。
当识之律者的意识洪流席卷全球时，没人再去争论“崩坏是否存在”。住在隔壁的、每天早上会笑着递来热咖啡的邻居，突然在餐桌前化作结晶粉尘；视频通话里正在给孩子唱摇篮曲的妻子，下一秒眼神空洞地撞碎了落地窗；就连最坚固的地下掩体里，也有人在无声中停止呼吸，脸上还凝固着前一秒的惊恐。
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，而是对“意识”的精准绞杀。识之律者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，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：崩坏早已浸透了社会的肌理，所谓的“秩序”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谎言。当摇摇欲坠的文明外壳被彻底撕碎，露出的内里早已溃烂——庇护所外的街道上，饿死的人蜷缩在废弃的汽车旁，皮肤干瘪得像陈年的纸；登记册上越来越多的“失踪”者，大多是在外出寻找物资时，被游荡的崩坏兽撕碎，或是永远迷失在被能量扭曲的城市废墟里。
广播彻底安静了。人类社会不是在退步，而是在崩塌。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大厦，第七次崩坏只是抽走了第一块基石，而第八次崩坏，是识之律者亲手按下了引爆器。
因为崩坏并没有接触到社会深处，直到第八次崩坏人们对崩坏的了解加深了。不少人的邻居家人莫名其妙的死了，识之律者的全世界大范围攻击彻底毁灭了摇摇欲坠的秩序。
某个临时庇护所的角落里，有人慢慢放下了紧握的收音机。那是一台老式机型，外壳上还贴着第七次崩坏前流行的偶像贴纸，如今贴纸的边角已经卷翘发黑。他望着窗外，曾经繁华的都市天际线只剩下断裂的钢筋和焦黑的残骸，风穿过空洞的建筑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失踪者的叹息。
“可以开始工作了……”有人低声重复着广播里的话，语气里带着自嘲的笑。
可工作什么呢？修复被律者意志烧毁的电路？耕种被崩坏能污染的土地？还是去给那些在意识攻击中变成植物人的亲友喂饭？不，那些亲友，早已化作了尘土。他们死得像檐角漏下的残滴，无声无息，连一丝涟漪也未曾在世间漾开；他们死得像被夜雾吞噬的星子，不明不白，连最后一缕微光也消散得毫无踪迹。
剩下的空壳早已停放在停尸堆，化为旧日的泡影。
逐火之蛾的警报器在远处的高塔上尖啸，比三天前识之律者降临的那一刻更加急促。或许他们又在准备新的作战计划，或许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，在这片破碎的大陆上，等待着下一次崩坏的降临。
第七次崩坏夺走了人类的生产力，第八次崩坏，则夺走了人类对“明天”的所有想象。现在能做的，只是活着——像废墟里的野草一样，在崩坏的阴影下，固执地呼吸着每一口浑浊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