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肆意泼洒在扶摇山镇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上,宛如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薄纱。
陈砚弓着身子,费了好大劲才把最后一只粥桶拖到后院井边。浑浊的洗桶水狠狠泼在夯实的泥地上,溅起几点泥星,可转瞬就被干燥的土块贪婪地吮吸干净,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。他缓缓直起酸痛的腰,望向西方那轮迟迟不肯沉没的赤红日头,恍惚间,竟觉得它像极了镇守使府门前那对总也擦不干净、透着神秘威严的铜麒麟眼。
空气里,白日寿宴残留的油腻酒肉气,与后院终年不散的粥米馊味交织在一起,如一张无形的大网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砚哥儿,发啥呆呢?”
父亲一瘸一拐地从灶房出来,手里提着半袋黍米,准备泡上为明日熬粥做准备。他那条残腿在夯土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岁月深处传来、永远也拂不去的沉重叹息。
“没。”陈砚收回目光,紧紧握住硬毛刷,更加用力地刷洗着桶壁上凝固的粥痂。木屑和污垢无情地嵌进他的指甲缝里,黑黢黢的,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。
父亲在他身边缓缓蹲下,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,过了好半晌,才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谨慎与担忧问道:“今日……镇守使府里,没出啥岔子吧?”
“能有啥岔子?送粥,进去,放下,出来。”陈砚头也不抬,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后厨的王管事嫌粥稀了,扣了十文钱。”
父亲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,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,可最终只是无奈地叹道:“扣了就扣了罢。在贵人门前,能平平安安讨口饭吃,那就是咱的造化。多看一眼都是罪过,千万别…千万别惹事。”
这话陈砚听了十六年,早已像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,被生活的磨砺磨得没了感觉。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权当是应答。
父亲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终究只是又叹了口气,拖着那条残腿,缓缓转身,再次走进了昏暗的灶房。
陈砚刷完了桶,将它们一个个倒扣在墙边沥水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终于彻底被远山无情吞没,天色迅速黯淡下来。镇子里的灯火如繁星般次第亮起,可唯独他家这小院,早早陷入了昏沉,宛如被光明遗忘的角落。
他不禁想起白日送粥进镇守使府时,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一幕繁华。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觥筹交错间,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,酒气与女眷身上的香风相互交融,熏得他头晕目眩。而后厨扔出来的泔水桶里,漂着整只几乎没怎么动过几口的肥鸡,奢靡之态尽显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,那里藏着几株刚采来、品相还算不错的凝血草。父亲的腿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,得赶紧捣了给父亲敷上,希望能减轻些父亲的痛苦。
夜色,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,成了最好的掩护。陈砚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,沿着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径,朝着镇北走去。镇北有座废弃的山神庙,因年久失修,破败不堪,寻常人都嫌它晦气,不愿靠近,反倒让一些不值钱的草药在那里肆意生长。
晚风渐凉,如一双冰冷的手,轻轻拂过破败屋檐下的蛛网,簌簌抖动间,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刚靠近那断了一半的庙门,一股极淡、却与周遭腐败气息格格不入的甜腥味,如鬼魅般悄然钻入他的鼻腔。
陈砚脚步猛地一顿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警惕,他下意识地看向黑黢黢的庙内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风穿过破洞时,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,仿佛在为这世间的苦难悲歌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可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几株草药对父亲腿伤的诱惑,咬了咬牙,矮身钻了进去。
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,宛如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。借着残破屋顶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,他隐隐看见地上有一片深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濡湿痕迹,如同一条诡异的蟒蛇,一路蜿蜒向神龛后面。
不是雨水。
陈砚的心跳陡然加快,仿佛要冲破胸膛。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冷的墙壁,一点点缓缓挪过去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一个人。
一个身着看不出原本颜色、已然被大片深褐与暗红彻底浸透衣裙的女子,背靠着倾颓的神龛,无力地瘫坐在尘埃之中。她的头无力地垂着,长发如乱麻般散乱,完全遮住了面容,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黑暗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