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的撕扯与颠倒感骤然消失,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。
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,将断壁残垣、倾倒的兵器架以及地面上那道狰狞的巨大剑痕,都镀上了一层凄迷而苍凉的银辉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,远比剑池内那狂暴的剑意乱流要平和得多,却也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死寂。
这里,是那处废弃的演武场。
陈砚身形一晃,差点栽倒在地,连忙用手中那短得可怜的树枝残骸撑住身体,才勉强站稳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体内的伤势,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。半边身子的麻木感虽在缓缓消退,但那杀手阴寒灵力造成的侵蚀,以及强行催动心灯和“斩妄”意念开启通道带来的心神损耗,都让他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。新得的内甲破损严重,灵光黯淡,衣衫更是被划破多处,沾满血迹与尘土,狼狈不堪。
柳白的情况稍好,他落地时身形只是微微一顿便已稳住。白衣依旧整洁,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,气息也略有浮动,显然在剑池深处摆脱那几名高手的纠缠,也并非全无代价。他怀中古剑无声,寂灭剑意收敛体内,仿佛与这片荒凉之地融为了一体。
他目光扫过陈砚那副几乎快要散架的模样,没有多言,只是屈指一弹,一个朴素的白玉小瓶便轻飘飘地飞向陈砚。
“干净的。”柳白的声音依旧清冷,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这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——丹药没问题,可放心服用。
陈砚接过玉瓶,拔开塞子,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顿时溢出,闻之便觉精神一振,体内滞涩的灵力都似乎活跃了几分。是上好的疗伤丹药,价值不菲。他看了柳白一眼,没有矫情推辞,道了声“多谢”,便倒出两粒碧莹莹的丹丸服下。
丹药入腹,顿时化作两股温润却强劲的药力洪流,迅速涌向四肢百骸,滋养着受损的经脉,驱散着那阴寒的侵蚀,修复着肉身的创伤。陈砚不敢怠慢,立刻盘膝坐下,引导着药力运转《青玄引气诀》,全力疗伤。
而柳白,则并未立刻调息。他缓缓踱步,走到了演武场中央,那道最深、最宽、几乎将大地劈开的巨大剑痕之前。
月光下,这道墨渊长老留下的剑痕,仿佛一道永不愈合的巨大伤疤,诉说着过往的悲怆与决绝。柳白静静地站在那里,低头凝视着剑痕,周身那寂灭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,并非对抗,而是尝试着去感知、去理解这道同属顶尖层次的剑意中蕴含的“理”。
他与墨渊的道并不完全相同,墨渊是斩断一切的“决断”与悲怆的愤怒,而他则是万物终结的“寂灭”。但大道殊途同归,顶尖剑意之间自有其共鸣之处。显然,这次剑池之行,以及方才借助黑剑残骸穿梭空间的经历,让他对自身的剑道,也有了新的触动与思考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陈砚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,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,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,但至少压制住了伤势的恶化,恢复了几分行动之力。
他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,便是柳白静立剑痕前的孤峭背影,与那清冷的月光、苍凉的废墟构成了一幅充满意境的画面。
他没有打扰柳白,而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样东西——那枚从杀手身上掉落、样式古朴、镌刻着“巡守”二字的执事令牌。
冰凉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。“巡守”二字,笔力千钧,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刺眼。
陈砚用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冰冷的云纹,眼神复杂。
嘿。
他在心中冷笑。
这玩意儿,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,是催命的符咒。巡守堂的人,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,此刻恐怕正在发疯似的寻找他们,想要将这令牌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彻底抹去。
但反过来想……
这枚象征着背叛与罪恶的令牌,又何尝不是一把钥匙?一把可能撬开青玄门内部那深重黑幕的敲门砖!它是物证,是铁证!指向的是巡守堂核心人物参与暗杀同门、勾结外敌(从墨渊记忆看)的惊天罪行!
只是,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实力,拿着这令牌去“敲门”,恐怕还没敲响,自己就先被门后的黑暗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,柳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,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落在了他手中的令牌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“此事,”柳白开口,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,依旧是那般直接的风格,“你待如何?”
没有询问细节,没有感慨不公,直接切入核心——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
陈砚抬起头,迎向柳白的目光。月光下,他的脸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,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将手中的巡守堂令牌,仔细地、郑重地重新收回了怀中,贴身放好。
然后,他才看向柳白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坚定:
“先活下去。”
三个字,简单,直接,却道尽了此刻最现实、最紧迫的诉求。
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掀翻桌子之前,在找到可靠的盟友和支持之前,活下去,隐藏好自己,消化此次的收获,提升实力,才是第一要务。贸然拿着令牌去指控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柳白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剑痕,继续他的感悟。
月光依旧清冷,废墟依旧死寂。
但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,两个刚刚从必杀之局中逃脱的年轻人,一个在默默疗伤,积蓄力量;一个在感悟剑痕,锤炼己道。
那枚藏在怀中的令牌,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也像一颗深埋的种子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活下去。
只有先活下去,才有资格去谈未来,去谈……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