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霞峰的洞府确实是个好地方。
窗明几净，灵气氤氲成肉眼可见的淡薄雾气，呼吸间尽是清灵之气，滋养着经脉与神魂。比之外门甲字柒号院那需要争分夺秒、精打细算才能吸纳到些许稀薄灵气的窘迫，此地堪称仙境。石桌上摆放着宗门发放的、尚未用完的灵石和丹药，光芒流转，灵气盎然。腰间那枚青莹玉佩触手温润，无声地宣示着他内门真传与执剑弟子的超然身份。
换了任何一个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弟子，此刻怕是早已欣喜若狂，志得意满。
陈砚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府那扇开凿得极为开阔的石窗前，望着窗外层峦叠嶂、云雾缭绕的远山，脸上并无多少喜悦，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麻烦上门前的预感性头疼。
身份是高了，资源是多了，麻烦却也如影随形，而且档次明显提升了。以往只需要担心贡献点够不够换一瓶劣质丹药，或者如何避开巡守堂的刁难；现在，他要面对的可能是闭关不出、深浅不知的太上长老，是可能潜伏在宗门更高层的“幽冥道”暗桩，是“执剑弟子”这个身份带来的无数双或审视、或忌惮、或怨恨的眼睛。
这笔账，怎么算都觉得风险收益率有点低。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玉佩，琢磨着这玩意儿能不能折现成灵石，如果哪天想跑路了，好歹能换点盘缠。
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另一只手上那枚看似粗糙古朴的青铜戒指。冰凉的触感传来，识海深处，那盏心灯似乎有所感应，火苗微微摇曳，散发出稳定而温润的光芒。这盏得自邋遢师父阿良的青铜灯，如今已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。它不仅能在关键时刻抵御魔气侵蚀，其“映照真实”的特性，更是与黑剑传承的“斩妄”心剑相辅相成。
此刻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体内那一道如溪流般潺潺流动、带着勘破虚妄、直指本质意蕴的剑意，正与心灯的光芒水乳交融。墨渊长老留下的悲壮与决绝，阿良那看似随性却深不可测的馈赠，以及他自己在一次次生死边缘挣扎悟出的那点东西，正在这难得的平静时光里，缓慢而坚定地融合、沉淀。
收获确实不小。实力提升了，地位跃迁了，还莫名多了几个勉强可以称之为“盟友”或“朋友”的古怪家伙——憨直热忱的石柱，神秘阴郁却屡次出手的吴桐，冷傲纯粹但认可他剑道的柳白。
但这些收获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之下，是更深的、未被照亮的黑暗。
巡守堂主赵千山临死前攀咬出的那两位太上长老，他们究竟在宗门内扮演了怎样的角色？是早已堕落的魔头，还是另有隐情？他们与那所谓的“幽冥道”勾结到了何种程度？“蚀灵瘴”这种污秽邪物，真正的源头又在哪里？
还有自己这盏心灯……阿良当年随口提过的“巡天使”，又是什么存在？与这灯，与那可能来自域外的“幽冥道”乃至“噬心魔念”，又有何关联？
一个个谜团，如同窗外那重重山峦，迷雾缭绕，看不到尽头。
这青玄门，经过一番看似彻底的清洗，拔除了不少毒瘤，但或许，它也仅仅是一个更大棋盘的角落，一个风暴来临前的……小小避风港？不，甚至可能连避风港都算不上，只是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隅。
山外有山，天外有天。他如今站得比以往高了些，看到的，却是更加辽阔、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天地。
以往只想着在外门省心省钱地熬日子，最多幻想一下成为内门弟子后能多捞点资源。可现在，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，似乎不得不去看清那些更高、更远，也必然更麻烦的东西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。怕麻烦的本性让他想就此打住，守着真传弟子的俸禄和这座不错的洞府混日子。但那点不甘心，以及怀里那枚沉甸甸的、代表着墨渊长老最后执念的巡守堂令牌（虽已作为证物上交，但那种感觉还在），还有阿良那“随你便”却又留下心灯的背影，都让他无法真正安心地躺平。
罢了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至少现在洞府不错，灵石够用，暂时不用为基本修炼资源发愁。这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。
他抬起左手，指节在冰凉的石质窗棂上，如同过往思考时习惯的那样，轻轻叩响。
嗒。
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洞府内格外清晰，仿佛敲在某种无形的界限上。
过去的种种，外门的挣扎，剑池的惊险，黑风涧的死战，同门的情谊，高层的倾轧……如同一幅幅浓墨重彩又危机四伏的画卷，在脑海中飞速掠过，最终定格在他站在这里，眺望群山的此刻。
这条路，被逼着也好，半推半就也罢，终究是迈出了这实实在在的第一步，再也无法回头。
那么，下一卷，当眼前的云雾散去，山峦背后显露的，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？是更加险峻的峭壁，还是……能让他稍微省点心的坦途？
他望着窗外，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山雾罩，投向了不可知的远方。
嗯，最好是坦途，他由衷地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