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踏在石阶上，回声沉闷。我左眼仍蒙着黑血，视线偏斜，却未停下。狐媚儿跟在我身后半步，呼吸轻而稳，幽冥豹伏低身躯，爪子扣住地面缓缓前行。我们一路沉默，唯有岩壁深处渗出的水珠滴落，在寂静中敲出断续节奏。
前方尽头，一道石门横立。它本应被七重封印锁死，可此刻，门缝已裂开一线，灰白雾气从中溢出，带着一股久远腐朽的气息，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叹息。
我没有迟疑，抬手推向石门。
门未抵抗，自行向内滑开，仿佛等待已久。
顶层空间显露眼前。中央一座石台，其上卧着一口通体漆黑的石棺，表面刻满残缺符文，有些像是某种古老族语，又似是被刻意抹去后留下的划痕。空气凝滞，连滴落的水珠都悬停半空，随即无声碎裂。
“主人……”幽冥豹喉咙里滚出低吼，毛发根根竖起，四肢微颤，却不退后。
我向前一步，尸气自经脉涌起，在体表结成薄层防御。就在此刻，石棺盖板猛然震颤，轰然掀飞，砸入侧壁岩层。
一道虚影缓缓升起。
他没有面孔，却让我感到注视——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，像寒夜中听见远古钟声，震得魂魄发颤。他身披破损战甲，边缘焦灼如遭雷火焚烧，双臂垂落，掌心朝下，指尖滴着无形之物，每滴落下，空气中便浮现一道极淡的裂痕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似从口中发出，而是直接响在识海，“百万年沉眠，竟真有后辈走到此处。”
我未答话，只盯着他。右眼微眯，左手攥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缓缓抬首，虚影波动了一下：“你可知，为何僵尸不入轮回？”
问题落下，四周温度骤降。狐媚儿倒吸一口气，九尾悄然卷曲，护住自身。幽冥豹伏地更低，喉间呜咽不止。
我不动。
“因为你我生来便是错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天地设轮回，为控生死流转。可僵尸不死不灭，不归黄泉，不赴幽冥正道。我们存在本身，便是对命轨的践踏。”
我冷笑一声：“所以正道称我为祸患？”
“不只是他们。”他抬起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点幽光浮现，“魔界也惧。上古之时，六界尚未成形，天地初定，规则未固。那时，僵尸一族遍布幽陆，行于夜野，藏于深渊。我们不拜神明，不敬天道，只循本心而活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我：“于是，正道举‘净世’之旗，魔界布‘封魂’大阵，联手围剿我族。那一战，血染三千里，尸山堆至云层。他们将我族炼化为器，抽魂铸印，只为彻底抹去痕迹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，那点幽光扩散开来，化作一幅横贯空间的画卷。
我看见漫山遍野的尸兵列阵，披甲执戈，眼中无怒，亦无惧。天空裂开九道光柱，正道修士踏光而下，手持金册玉诏，口宣“除邪卫道”。大地震动，魔界通道开启，黑潮涌出，祭司高唱禁咒，以万魂为引，封锁四方退路。
一名与先祖模样相似的战将孤身迎敌，一人斩杀十二真人，击碎三座法相，最终被七十二道天锁贯穿胸膛，钉死于山巅。他的尸体未倒，直至风化成灰，仍有尸气缭绕不散。
画面消散。
我站在原地，掌心已被指甲刺破，鲜血顺着指缝滑下，滴在石台上，竟被迅速吸收，留下一圈暗红印记。
“我们不是灾厄。”先祖残魂低语，“我们是唯一能挣脱天命的存在。正道怕的不是我族复活，而是怕有人觉醒——觉醒到，所谓天规，不过是由胜者书写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那你为何沉寂至今？”
“因为等一个不怕死的人。”他直视我，“一个敢踩着旧骨前行，敢问‘为何不可逆天’的人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声音沙哑：“你说我能破天命？”
“你不需信我。”他缓缓抬手，指向我胸口，“你只需问问自己，这百万年的黑暗，换来的真是屈辱吗？还是……一场漫长的准备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体内尸气突然躁动。
它不再只是冰冷的力量，而是有了某种节奏，像是回应某种召唤。经脉中的流动变得厚重，每一寸骨骼都在共鸣，仿佛祖先的战鼓正从远古传来，一声声敲打在我的命脉之上。
“我族被诛尽，血脉几近断绝。”他声音渐冷，“可只要还有一人站起，那场屠杀，就从未真正胜利。”
我闭上右眼。
左眼虽覆黑血，却隐隐发热。
再睁开时，幽绿光芒已不受控制地从瞳孔深处透出，映照在石棺表面，竟让那些残缺符文微微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