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的身影仓皇消失在天际，准提圣人并未出手阻拦。
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目光追随着那道流光远去，那张亘古悲苦的面容上，无奈之色愈发深重。
仿佛是在叹息又一条迷途的生灵。
良久，他收回视线，垂眸望向潭底。
那条在自己圣威之下，连动弹都成奢望的黑蛟，正蜷缩在岩石缝隙中，每一片鳞甲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“此地已非安宁之所，你走吧。”
圣人的声音平和，不带丝毫情绪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道法理。
“另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大泽，好生修行。今日算你运道，下一次，未必能再遇上贫道。”
话音落下，准提圣（Sheng）人便准备转身，迈步离去。
于他而言，救下这条小蛟，驱走那个人族修士，不过是游历洪荒途中，拂去衣角的一粒微尘，不值一提。
然而，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，落入潭底林尘的耳中，却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！
整个蛟龙之躯，轰然剧震！
走？
林尘的元神深处，泛起无尽的苦涩与冰凉。
洪荒浩瀚，天地无垠，可哪里又有真正的藏身之所？
只要跟脚的卑微不改，只要修为的孱弱不变，他走到任何地方，都改变不了自己“资粮”的本质。
对那些真正的大能而言，他与山间的灵草，林中的异兽，没有任何区别，都只是可以随时采摘、炼化、吞食的材料！
今日，能侥幸被一尊圣人所救，这已经是耗尽了他百世轮回也未必能求来的天大气运。
若就此放手，让这唯一的生机从指间溜走……
不！
绝不！
林尘的龙魂在咆哮，在嘶吼！
这是他挣脱蝼蚁宿命，将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唯一机会！
错过今日，永无来日！
那无处不在的圣威，如同亿万座太古神山，镇压在他的血脉、真灵、乃至存在的每一个刹那。
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碾碎，每一块骨骼都在被重组，那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绝对压制，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越了肉身的极限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前世记忆中，关于西方二圣“四处挖人”、“脸皮奇厚”的种种负面传闻，此刻在他脑中也变得无足轻重。
脸面？
尊严？
在身死道消，被炼成一炉丹药的结局面前，这些东西，一文不值！
生存，才是一切的前提！
“吼——！”
一声嘶哑到极致，几乎不似龙吟的咆哮，从林尘的喉间硬生生挤了出来！
他将毕生所有的力量，所有的意志，都灌注进了这个动作之中。
那庞大沉重的蛟龙之躯，顶着那足以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圣威，一寸，一寸，艰难无比地昂起了头颅。
而后，朝着岸边那道看似单薄的身影，重重地，叩了下去！
咚！
巨大的蛟首，结结实实地砸在潭底坚硬的岩石之上。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，在水下炸开，整个深潭都为之剧烈震荡。
坚硬的头骨与岩石碰撞，剧痛袭来，眼前金星乱冒。
林尘却不管不顾。
一叩！
再叩！
三叩！
他尚不能口吐人言，无法诉说自己的祈求。
可那以头抢地，每一次都用尽全力的决绝动作，那自元神深处弥漫而出的，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意志，已经将他拜师求道的决心，展现得淋漓尽致！
鲜血，从破碎的鳞甲缝隙中涌出，在清澈的潭水里染开一团团凄厉的红。
本已迈出脚步，即将踏入虚空的准提圣人，身形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