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诸葛卧龙那洞悉一切的目光,萧峰脸上的浪荡笑意,第一次,如潮水般缓缓褪去。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端起了面前那杯尚在氤氲的清茶,一饮而尽,动作依旧豪迈,眼神却已变得深邃如渊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,这笑声不再轻佻,反而带着一丝难言的沧桑与自嘲,“女神果然是女神,一眼就看穿了萧某这身拙劣的戏服。只是,人生如戏,全靠演技。演得久了,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,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我了。”
“不。”诸葛卧龙轻轻摇头,清冷的眸子没有丝毫动摇,“戏服可以骗过天下人的眼,却骗不过一个人的‘力’。浪子可不会有那般刚猛无俦、却又收放自如的掌力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那一夜的惊天动地。
“怡春院屋顶上,你硬撼神武大炮,那一掌‘亢龙有悔’,其力之雄浑,其意之苍凉,已然超脱了武学的范畴,近乎于‘道’。那绝不是一个沉湎酒色的浪子能拥有的力量。告诉我,萧大王,你那一掌里的‘悔’,究竟是什么?”
这一次,她没有再叫他“萧大王”时带着调侃,而是充满了郑重与探寻。
萧峰沉默了。
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,摊开在茶案的灯火下。这是一只宽厚、有力、骨节分明的手掌,掌心的纹路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,仿佛镌刻着无数的故事。
前世,就是这只手,打死了他一生的挚爱。
空气,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萧峰才重新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。
“你问我,我的‘悔’是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诸葛卧龙,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胆寒的虎目之中,此刻竟翻涌着无尽的悲恸与死寂。
“或许,人在真正死过一次之后,才能明白‘亢龙有悔’这四个字的真意吧。”
诸葛卧龙的瞳孔,猛地一缩!
萧峰的思绪,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雁门关绝壁。
“那一跃,我抱着阿朱,万念俱灰。我舍弃了‘乔峰’这个名字,也想埋葬‘萧峰’这个身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沉重,“在坠落的瞬间,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,也不是解脱。我的一生,我所有的功业、侠名、兄弟情义、杀戮、冤屈……以及对阿朱那深入骨髓的悔恨,全部在我的脑海中炸开,然后被无尽的黑暗与虚无所吞噬。”
“我的肉身在那一刻,应该已经死了。但我的神魂,却仿佛被那股极致的‘悔’意所包裹,在深渊之中不断下沉,不断凝练。”
“我看到了我错杀阿-朱的每一个细节,看到了聚贤庄的血流成河,看到了杏子林中兄弟们的背弃……所有我以为已经放下的,所有我强行压抑的痛苦,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,一遍又一遍地切割着我的神魂。”
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又或许是千年。直到最后,所有的痛苦、不甘、愤怒、悲伤,都只剩下了一个字——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