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太阳还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,只是在天边抹开了一层鱼肚白。
林间的薄雾浓得化不开,带着刺骨的湿冷,黏在皮肤上,渗进骨头里。
林凡的身影从雾中浮现,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露水打透,紧紧贴着肌肉的轮廓。一夜未眠的搏杀让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铁锈与泥土混合的气息,疲惫深深地刻在眉宇间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他站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前,木头搭建的屋子在晨雾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。
“老师傅,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沉稳,穿透了清晨的寂静。
屋内沉寂了数秒。
随即,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艰涩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一个年迈老者在呻吟。
门被拉开一道缝隙,铁老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探了出来。他的目光,或者说,他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,直直地“钉”在林凡身上。
他看到了林凡身上凝结的露珠,闻到了那股只有在山林里与野兽彻夜周旋后才会有的血腥和土腥味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林凡站得笔直的身体,看到了他虽然疲惫却未曾弯曲的脊梁。
铁老怪握着门框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,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。
这个年轻人,通过了考验。
他不仅活着回来了,而且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回来的。
那双几乎被岁月和炉火完全封闭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震惊、难以置信,最终沉淀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。
“图纸拿来我看看。”
铁老怪的声音响起,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消融了许多,变得干涩而复杂。
他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的位置。
林凡走进茅屋,一股混杂着煤灰、滚烫铁屑和老人汗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没有在意,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。
他将图纸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。
铁老怪凑了过来,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压在了桌面上,脸颊距离图纸不足一指的距离。
他用那双模糊的眼睛,极其费力地,一寸一寸地扫过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。他的呼吸很轻,仿佛怕一口气吹乱了这精妙绝伦的设计。
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极为缓慢。
茅屋里只剩下老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许久,许久。
铁老怪直起身子,动作僵硬。
他长长地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那不是一声叹息,那是一声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,带着绝望回响的悲鸣。
“唉……”
“老了,没用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再也没有了传奇铁匠的半分霸气,只剩下无尽的萧索与自嘲。那双曾经能洞悉钢铁在烈火中每一丝细微变化的眼睛,此刻只是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青筋虬结的大手,在眼前晃了晃,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“这图纸是好东西!是能让天下庄稼人吃饱饭的好东西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甘的激动,但又迅速地颓败下去。
“可惜,可惜啊……”
他无力地垂下双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颓然坐倒在旁边的木凳上。
“我这双眼睛……已经看不清炉火的颜色,也看不准锤子落下的位置了。心有余,而力不足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