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四合院里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，刺入耳膜。
门被推开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放慢。
易中海脸上那副精心排练过的、和善中带着一丝歉意的假笑，一寸一寸地凝固，像是被冬日寒风瞬间冻住的劣质蜡像，僵硬，滑稽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他脑子里预演过一百种可能。
李家只有王秀莲和李振国在家，他可以凭借一大爷的身份晓之以理，动之以情，再许以小利，大事化小。
或者李家两个在保定的儿子恰好回来，他便可以倚老卖老，用长辈的姿态压他们一头。
他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，就是李家人不依不饶，他便发动院里的人施压，用舆论把他们淹没。
可他唯独，从未设想过眼前的这一幕。
这根本不是他所能应对的场景。
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，带着一股老家具和茶叶混合的味道。四道身影，沉默地坐在不同的位置，却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。
王秀莲和李振国坐在桌边，这是预料之中的。
可他们旁边，赫然坐着两个身形壮硕、面容与李振国有几分相似的青年，正是本该在几百里外保定工作的李援朝和李卫国！他们一个抱着臂膀，下巴微微扬起，眼神里满是挑衅；另一个则十指交叉放在桌上，身体前倾，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压迫感。
这已经足够让易中海心头发沉了。
然而，当他的视线越过这兄弟三人，落到主位上那个端着搪瓷茶杯、神情平静的中年男人身上时，易中海全身的血液，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了。
李建业！
那个远在大三线，按理说三五年都难得回来一次的八级工程师，李建业！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
他怎么可能回来得这么快？！
李家父子四人，就像四根钉死了棺材板的钉子，将他所有的退路和算计，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。四道目光，八只眼睛，齐刷刷地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。
那眼神中没有叫骂，没有喧哗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愤怒被压缩到了极点，就变成了最沉重的压力。
易中海整个人都钉在了门槛上，一步也动弹不得。他感觉自己不是推开了一扇门，而是主动走进了猛兽的巢穴。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，从他踩着地面的脚底板，沿着脊椎疯狂上窜，直冲天灵盖。他的大脑嗡的一声，瞬间一片空白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、计谋，都化为了齑粉。
跟在他身后的秦淮茹，更是被这股气势冲击得俏脸煞白，血色尽褪。她那双总是水汪汪、含情脉脉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。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，脚跟一转，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“进来吧。”
李建业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重，不响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，像一把铁钳，死死地钳住了他们想要后退的脚步。
易中海和秦淮茹的身体同时一僵。
他们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。两人如同被牵上了绞刑架的囚犯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，机械地、哆哆嗦嗦地挪进了屋子。
门口，贾东旭和贾张氏那两个鬼祟的身影探头探脑，脸上同样写满了惊疑不定。
“李……李工程师，您……您怎么回来了。”
易中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他努力地牵动嘴角，试图扯出一个笑容，可那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百倍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来道歉的……院里……院里的事，是我这个一大爷没处理好，我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语无伦次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“道歉就不必了。”
李建业甚至没有站起来，更没有正眼看他。
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端着茶杯，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，然后低头，吹了吹氤氲的热气。
这副闲庭信步的姿态，让易中海的心脏骤然缩紧。
他知道，这才是最可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