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晓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她的颤抖。
“你……是怎么做到的?”
她的指尖悬停在图纸上方,却不敢触碰。那上面每一根线条的起落、每一个节点的标注,都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蚀刻而成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完美。
作为一个将所有热情都献给了技术与逻辑的女性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徒手绘制。
分毫不差。
并且,在原有的、已经被奉为经典的电路设计上,给出了三种截然不同却又逻辑自洽的改良方案。
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刻,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再创造。
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学徒工服的青年,对三极管的认知深度,已经抵达了一个让她必须仰望的境界。
大师级。
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炸开,震得她一阵晕眩。
李振国收回手,神色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熟能生巧而已。”
他淡淡一笑。
这四个字,这份云淡风轻,落在丁晓冉的眼中,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自白都更具冲击力。它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底的冰湖,瞬间击碎了所有的防备与审视。
冰层之下,是汹涌的好奇与探究。
她看着李振国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灼热,一种棋逢对手的欣喜,更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陌生的情愫。
车间里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。
时间,在两人之间凝滞了数秒。
“到饭点了。”
丁晓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主动。
“我请你吃饭吧。”
她补充道:“我们去二楼食堂,那里的饭菜好一些。”
轧钢厂的二楼食堂,是一个不成文的特权区域。
油腻的空气被隔绝在外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饭菜香气。地面拖得锃亮,餐桌是厚实的木头,打饭的窗口后面,大师傅的手勺都似乎更稳一些。
这里是干部与技术员的专属领地。
能在这里吃饭,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李振国坦然接受了邀请。
两人相对而坐,饭盒里的菜肴精致了许多,有单独炒出来的肉片和时蔬。
起初的沉默很快被共同的语言打破。
“晶体管小型化是必然趋势,未来的半导体收音机,甚至可以做到口袋大小。”李振国夹起一片土豆,语气笃定。
丁晓冉的筷子停在半空,美目中闪过一道光。
“口袋大小?那对电路集成度的要求太高了,现有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。”
“技术是用来突破的。”李振国的话语简单却充满力量,“瓶颈在于材料和蚀刻工艺,只要解决了这两点,一切都会水到渠成。”
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光刻机的原理,只是用那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语言,精准地指出了未来的方向。
丁晓冉彻底被吸引了。
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学徒工吃饭,而是在与一位来自未来的智者对话。
从半导体收音机的未来,聊到国产车床的精度瓶颈,再到齿轮淬火工艺的改良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