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研磨着每一寸神经的剧痛,将朱慈炯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强行拽了出来。
他试图睁开眼,眼皮却重得像是被灌了铅。视网膜上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血污,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猩红。
这里不是他的帅帐。
帅帐里有他亲笔题写的“光复河山”条幅,有冰冷的铠甲,有沙盘舆图。
这里更不是金銮殿。
记忆中那片辉煌的殿宇,盘龙金柱直抵天穹,每一寸都彰显着天家的威严。
映入眼帘的,是粗糙的褐色岩石。
岩石被头顶那轮毒辣的烈日炙烤得滚烫,烙铁一般紧贴着他的脸颊。
一股浓重的气味钻进鼻腔,是血的腥气、汗的酸臭、还有石屑粉尘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,呛得他喉咙发紧,几欲作呕。
他赤裸着上身,背后的皮肤已经感觉不到了。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痕,旧的凝固成暗紫色的血痂,新的还在向外渗着血水,与皮肉粘连在一起,成了一件破败不堪的血衣。
他趴在一个巨大的采石场里。
叮!当!
沉重的铁镐敲击岩石的声音,机械、麻木,不带一丝生气。
他费力地转动脖颈,视线所及,是成百上千个与他一样的人。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黯淡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他们都是华人。
远处,几个高大的身影在晃动。
他们身穿猩红色的军服,头戴滑稽的高帽,手中的步枪前端装着雪亮的刺刀。那是英军看守。他们巡视的目光扫过这些劳工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,没有丝毫把他们当人看。
他们看的是一群牲口。
“这里是……澳洲,植物学湾……”
一股陌生的记忆,不属于他的记忆,此刻却决堤的潮水般冲入他的脑海。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,野蛮地撕扯着他的神智,头颅的剧痛几乎要让他再次昏厥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是朱慈炯。
大明崇祯皇帝的第五子。
甲申国难,北京城破,父皇自缢于煤山。他侥幸逃出,辗转江南,十数年间,他秘密联络忠于大明的旧臣义士,于数年前扯起“反清复明”的大旗。
那支义军,一度声势浩大,威震东南,让满清的顺治小皇帝都为之震动。
然而,终究是败了。
败给了满清的铁骑,也败给了那些自称“英吉利”,早已开始殖民扩张的西洋蛮夷。东印度公司,这个名字他至死也不会忘。
他的义军,在联合绞杀之下,兵败如山倒。
作为首逆,他没有被立刻处死。这或许是比死亡更大的侮辱。他和数百名最忠心的部下,被当做“囚犯”,塞进闷热腥臭、不见天日的船舱,一路流放到了这片位于世界尽头的蛮荒大陆。
澳洲。
在这里,他不再是大明皇子,朱慈炯。
他甚至不再是人。
他只有一个编号——731。
一个比奴隶更卑贱,随时可能被看守肆意虐杀的囚犯。
每日从事着永无止境的采石劳动,吃的是连猪狗都不会碰的馊食,住的是四面漏风、与野兽无异的囚笼。
那些曾追随他,胸怀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”梦想的铮铮铁汉,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绝望折磨中,被磨平了棱角,耗尽了心气。
人心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