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正在酝酿。
远方的阴云尚未飘至,但对于刚刚抵达天命城的爱爾蘭劳工们而言,他们早已身处炼狱。
此刻,他们正经历着一场从炼狱底层,被猛然拽向天堂云端的奇妙旅程。
朱慈炯的命令冰冷而高效。
这批新来的劳动力,在经过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休整,以及一场他们根本听不懂、只能从翻译口中捕捉到“劳动”、“贡献”、“食物”等零星词汇的思想教育后,便被直接带到了天命城外围的一处新采石场。
灼热的澳洲阳光炙烤着红色的土地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腥臊气。
当那片熟悉的、狰狞的岩壁映入眼帘,当冰冷的铁镐被塞进他们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中时,每一个爱爾蘭人眼中的微光都彻底熄灭,只剩下死寂的灰。
他们的肩膀垮塌下去,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再次压弯了脊梁。
绝望。
然后是认命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采石场就是一个永恒的符号,它与苦役、饥饿、死亡划上等号。无论主人是英格兰的总督,还是这位神秘的东方君主,这个真理都不会改变。
监督他们的,是神机营的士兵。
他们沉默地散布在采石场四周,表情冷峻得如同岩石,手中紧握的毛瑟步枪,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金属光泽。那黑洞洞的枪口,比昔日工头手中浸过水的皮鞭,更具威慑力。
恐惧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正午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地回荡在山谷间。
劳工们机械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酸痛僵硬。他们蜷缩在岩壁投下的些许阴影里,舔着干裂的嘴唇,等待着那可预见的、足以把牙齿硌掉的发霉饼干。
然而,预想中的鞭子没有落下。
发霉的饼干也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de,是一股气味。
一股从未闻过的、霸道到不讲任何道理的浓烈肉香,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,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,又强行灌入了他们的肺腑!
所有人都愣住了,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,布满灰尘的脸上,浑浊的眼睛里,流露出茫然与困惑。
只见几名穿着干净伙夫服的汉子,抬着几口巨大的铁锅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采石场。那股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香气,正是从那几口沸腾的铁锅中散发出来的。
锅里炖着的,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块状袋鼠肉。肉块在浓稠的汤汁中翻滚,炖得酥烂,肥油的香气与肉本身的鲜美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蛮横的、足以击溃任何人意志的香味风暴。
汤汁的表面,还漂浮着一层鲜美的鱼汤冻,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,那抹鲜活的绿色,在这片枯黄死寂的采石场里,显得如此不真实。
另一边,几张长条木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。
刚刚出炉的面包堆积成了一座小山,金黄色的外壳散发着诱人至极的麦香,热气蒸腾,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。
那些面包,就那样随意地堆放着,任由工人们取用。
“开饭了!”
伙夫的一声吆喝,如同惊雷在平静的湖面炸响。
“所有人排队!一人一份肉汤,面包管够!”
整个采石场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爱爾蘭人都僵在了原地,他们面面相觑,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不敢置信。
给……给我们吃的?
肉?
管够的面包?
这已经不是丰盛了,这是神话!这是只有在圣经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天国盛宴!
在悉尼殖民地,他们是囚犯,是比牲口更低贱的存在。每日的食物,就是几块能当石头使的发霉饼干。偶尔,作为对超额劳动的“奖赏”,他们能得到一小杯兑了水的劣质朗姆酒。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的灼烧感,已经是他们苦难生活中唯一的慰藉。
像这样大块吃肉,不限量地啃着松软热乎的面包……
这种场景,他们连在最疯狂的梦里都不敢想象!
人群中,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,第一个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