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入墨蓝,最后一丝余晖被筒子楼的剪影吞噬。
李卫的手指被麻绳勒出一圈惨白的印子,几乎没了知觉。
可那只在他手里沉甸甸晃荡的野兔,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,将一股踏实到骨子里的暖意,烙进了他的心脏。
这不是一只兔子。
这是希望,是能让母亲和姐妹们干涸的脸上,重新绽放出笑容的引子。
推开家门那道熟悉的吱嘎声响起,屋内的景象瞬间定格。
昏黄的灯泡下,母亲周海芹纳鞋底的锥子停在半空,大姐李兰织毛活的竹针僵在指间。
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,妹妹李玲探出脑袋。
三道目光,六只眼睛,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齐刷刷地钉死在李卫手中的“猎物”上。
时间仿佛凝滞了。
空气里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,和那只野兔随着李卫的动作轻轻摇晃的微响。
“哥,你这……”
李玲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chiffres的颤抖,打破了死寂。她的话里全是狐疑,眼神在李卫和兔子之间来回扫视,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在这个凭票供应,连粗粮都得算计着吃的年头,一只肥硕到油光水滑的野兔,比在街上捡到金元宝还要荒诞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
李卫吐出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他没有多做解释,拎着兔子,径直穿过局促的房间,走向了楼道尽头的公共厨房。
身后,是母亲和姐妹们面面相觑的震惊。
怀疑,惊奇,最终被一股原始的好奇心所取代。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不约而同地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。
公共厨房狭窄而拥挤,墙壁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黑,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酸腐的菜叶子和煤烟混合的怪味。
但今天,这里注定要被一种全新的味道占领。
李卫将兔子往案板上一放,发出“梆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挽起袖子,手法利落得让人心惊。
抽刀,划皮,手腕一翻一扯,一张完整的兔皮便被干净利落地剥了下来。开膛破肚,清洗内脏,所有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多余的迟滞。
那不是一个生手该有的样子,倒像个操持了半辈子屠宰活计的老师傅。
周海芹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,她们看着李卫的背影,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高大。
接着,李卫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了一把干辣椒。
那辣椒一出现,整个厨房的光线似乎都亮了一分。它们红得不像凡物,每一颗都饱满通透,宛如顶级的红玛瑙,表面泛着一层奇异的油光。一股霸道而奇异的辛香,瞬间从他掌心弥漫开来。
李玲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,那股香味钻入鼻腔,让她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“咔!咔!咔!”
锋利的菜刀与坚实的案板碰撞,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兔肉被迅速斩成均匀的小块。
铁锅烧得滚烫,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。
李卫将配好的葱姜蒜和那特殊的辣椒一同下锅。
“刺啦——!”
一声爆响,宛如平地惊雷!
一股难以形容的,混杂着辛辣与肉香的霸道气味,瞬间炸开!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,又强行将最诱人的味道灌了进去。
这股香气拥有惊人的穿透力,瞬间冲出厨房,蛮横地席卷了整个楼道!
楼上楼下,不知多少扇门后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,多少孩子的哭闹声戛然而止,转而变成了带着哭腔的询问:“妈,什么味儿啊?好香啊……”
李玲就站在李卫身后,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馋虫已经不是在骚动,而是在造反,在擂鼓,在呐喊。
她狠狠咽了口唾沫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哥,你啥时候会做这个了?”
当一大盆色泽红亮、油光灿烂的麻辣兔丁被端上桌时,全家人的眼睛都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