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一片寂静，随后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？我们这种小摊主也能成股东？”
“我那点手艺，也算技术股？”
“孩子读书的钱……林老板，您这是积德啊！”
连国营裁缝社的退休师傅都托人打听加盟条件，甚至悄悄送来一件手工盘扣旗袍，说是“投诚礼”。
林铮望着窗外渐暗的街灯，嘴角微扬。
他知道，这张网正在悄然铺开——以诚信为线，以利益为结，织就一张属于他的商业脉络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城郊某处昏暗的小饭馆里，阿豹正坐在油腻的桌边，对面是一个穿着西装、拎着港资厂公文包的男人。
火光映着他嘴角扭曲的笑容，报纸碎片还在脚下未燃尽。
“林铮很厉害？是啊。”他低笑一声，眼神阴冷，“可再厉害的人，也怕背后一刀。”熔炉中菜刀渐渐化作赤红铁水，林铮站在火光前未发一言。
回屋后，他拧亮桌角那盏老旧的台灯，昏黄的光线洒在账本上，映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可他的目光却没落在纸上，而是停在窗台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《晨报》剪报——头版赫然是他接过锦旗的照片，标题写着：“青年兴业标兵：从街边摊到诚信示范区领头人”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，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不是得意，是警觉。
这世道，捧你上天的人，往往也是推你下地狱的那只手。
今日鲜花掌声，明日就能群起而攻之。
阿豹那点手段，他早有预料。
一个被时代甩在身后、只会靠拳头混饭吃的泼皮，若没有外力撑腰，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一眼。
可那一晚城郊饭馆里的密谈……他是怎么知道港资厂采购主管的行踪？
又怎敢拍着胸脯许诺“搞垮林铮”？
除非——对方本就等着这么一颗棋子。
林铮指尖轻敲桌面，脑海中飞速掠过这几月来的每一步棋：打压假货、整顿西街、推行联营合作社……动了多少人的奶酪？
国营裁缝社背后站着供销系统的老关系网，个体户联盟里也有几条滑不溜手的“地头蛇”，更别说那些靠着倒卖批文、吃拿卡要过日子的灰色掮客。
他太锋芒毕露了。
诚然，陈主任支持他，媒体也把他树为典型，可典型立得越高，摔下来就越惨。
如今晨风制衣厂日出千件成衣，订单排到三个月后，连省城百货大楼都派了采购员常驻西街——这样的势头，早已超出一个“个体户”该有的体量。
资本嗅觉比狗还灵，何况是闻着腥味赶来的豺狼。
他缓缓合上账本，起身走到墙边，从一堆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——那是他亲手绘制的“八五市场布局草图”，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每一个点，都是他下一步要啃下的战略要地：火车站货运站旁的仓储用地、郊区废弃的针织厂厂房、还有市郊正在规划的开发区雏形……
这些计划，他还未对任何人透露，包括苏晚晴。
可就在昨天，刘翠花无意提起，有个陌生人去车间打听“林老板最近是不是要去北边跑料”，语气不像寻常探路的贩子，倒像是踩点的探子。
林铮眼神一沉。
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布网，而他，必须抢在风暴掀桌之前，先斩断那些伸过来的黑手。
他重新坐回桌前，提笔写下三个名字：阿豹、港资厂、采购主管。
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，直指空白处——那里，他重重写下两个字：
查内鬼。
窗外，夜色如墨，远处厂区的灯光渐次熄灭，唯有他这一扇窗，彻夜未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