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街道办那间弥漫着墨水和老旧木头气味的办公室里,当最后一枚公章重重落下,陈锋与工作人员握手告别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手续齐全,租约已定。
他跨上那辆漆黑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后座上捆着他全部的家当——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卷,简单到有些寒酸。
车轮碾过京城午后斑驳的阳光,发出轻快的“沙沙”声。
南锣鼓巷95号院。
一个在后世被无数影视剧爱好者反复咀嚼、剖析,充满了人间百态与鸡毛蒜皮的是非之地。
陈锋推着车,站在院子古旧的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模糊的门牌号,心中并无波澜。
他来了。
还没等他迈开步子,一阵尖利刺耳的咆哮声就从院墙内炸开,裹挟着孩子压抑的哭腔,扑面而来。
“反了你了!你个小兔崽子,老子的话现在是耳旁风了是吧?”
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,却偏偏要拿捏出一股不伦不类的官腔,每个字都像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。
“信不信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!”
陈锋的脚步顿了顿,视线穿过敞开的院门,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。
中院的空地上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腆着一个油光发亮的肚皮,双手叉腰,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他那张国字脸涨得通红,唾沫星子随着咆哮喷溅而出,正对着面前两个瘦弱的半大孩子。
那副做派,那股子恨不得把“领导”二字刻在脑门上的官威,不是七级锻工、院里自封的二大爷刘海中,又是何人。
“海中,行了,跟孩子置什么气,有话好好说嘛。”
旁边一个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,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动作不紧不慢,脸上挂着一副忠厚长者的标准笑容。
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,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精明与算计。
院里的一大爷,八级钳工易中海。
他这句劝解,听上去是在打圆场,实则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力道,反而更像是搭了个台子,让刘海中把这出“严父教子”的戏唱得更足。
陈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,心中冷笑。
一个伪君子,一个真小人,倒是凑得齐整。
刘海中果然更来劲了,他一指小儿子刘光福,嗓门又拔高了八度,生怕整个院子听不见他的威风。
“好好说?我怎么好好说?让他刷个茶缸子,里面还留着茶渍!这传出去,人家怎么看我刘海中?说我连个儿子都管教不好!”
可笑的理由。
一个茶缸子,也能被他上升到脸面和威严的高度。
“我告诉你们俩!”刘海中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两个儿子的脑门上,“老子在轧钢厂是七级锻工,是受人尊敬的领导!在这院里,是管着你们所有人的大爷!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!你们要是不听,就给我滚出去,我刘海中没你们这样的儿子!”
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指指点点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
显然,这一幕对他们来说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陈锋的视线越过这群人,如同在看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滑稽剧。
演员还是那些演员,台词还是那些台词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一眼。
这个是非之地,终究是踏进来了。
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投来的好奇、审视或是漠然的目光,也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上前去跟所谓的大爷们点头哈腰,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