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槐下的众人闻声回头,见是张令君,都吃了一惊,连忙起身行礼。冯晓欧脸微红,指着脚边的泉眼:“令君,我们……我们碰巧在这树下发现了泉眼。”
张令君走到水洼边,弯腰掬起一捧水,凉丝丝的沁着手心。他直起身笑道:“好个‘碰巧’!我看是你们心里装着事,才眼尖手快。方才听你们说要修水渠?”
方向生梗着脖子道:“是!城中缺水多日,这泉眼的水若能引过去……”
“想法不错。”张令君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人,“不过修渠不是小事,得丈量地势,组织人力。这样吧,你们几个先回城,把泉眼的位置、水量报给县尉,让他带人来勘察。至于人手,我让人去召集百姓,愿意出工的,管三餐,再给些工钱。”
众人没想到他如此干脆,都愣住了。褚枭在旁笑道:“令君这是把‘礼运’里的‘讲信修睦’,落到实处了。”
张令君看了他一眼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:“褚公子说笑了。为官者,不就是要借着百姓的手,做些让日子好过的事?你们发现了泉眼,是功;我帮着把水引进城,是本分。”
阳光洒下,照在众人身上,像是渡了一层金光。王奎在旁看着,忽然觉得自家令君方才站在田埂上听了那么久,怕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刻——既让学子们得了发现的欢喜,又顺顺当当接了修渠的事,这手腕,可比论经义时的唇枪舌剑,要柔和得多,也管用得多。
泉眼的事定下来时,日头已过了中天。褚枭帮着学子们在泉眼周围简单垒了圈石块,又听张令君细细吩咐了县尉几句,便打算先回客栈。刚走出没几步,就见方向生几个还围着张令君说修渠的细节,个个眼里闪着光,倒像是得了场天大的差事。
他笑着摇了摇头,自己这趟东郊之行,总算没白费。泉眼的事有了着落,剩下的,就等张令君腾出手来,再提齐氏母子的事。
过了七日,褚枭刚从外面回到客栈时,小二哥正蹲在门口用湿布擦门槛,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笑道:“褚公子可回来了!刚张令君派人来问过,说晚些时候想登门拜访,让小的给您透个信。”
褚枭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:“张令君要过来?”
“是啊,”小二哥点头,“那差役说,令君说找到泉眼多亏了公子,想过来谢一谢,顺便……好像还说要请教些事。”
褚枭心里琢磨着,张令君这般人物,断不会为了句“多谢”特意跑一趟,所谓“请教”,怕是另有关切。他谢过小二哥,回房换了件干净外袍,刚坐下没多久,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——正是张令君。
他连忙下楼相迎,见张令君只带了个随从,正站在大堂中央打量着墙上的菜牌,倒像是寻常食客。
“令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褚枭拱手笑道。
张令君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:“褚公子客气了,那日泉眼之事,先生怕是早就知晓吧?”
褚枭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令君何出此言?”
张令君哈哈一笑,摆了摆手:“公子不必隐瞒。那几个学子虽热心,却未必能想到‘土壤湿润’里藏着泉眼。再说,公子初来江州,便对城郊风物如此熟悉,若说全凭运气,未免太谦虚了。”
他说着,往雅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借一步说话?”
褚枭点头应下,引着他进了雅间。随从在外守着,小二哥端上热茶便退了出去,屋内只剩他们两人。
张令君呷了口茶,忽然放下茶盏,语气沉了些:“公子既肯为江州百姓着想,想必也不是外人。我今日来,除了谢先生指泉眼之事,还想问一句——公子来江州是否与齐氏母子有关?尤其是他们手里的账本!”
褚枭心里咯噔一下,古人诚不欺我,这么聪明,难怪是一方领袖。虽然被猜中,但面上淡淡的说:“令君如何笃定我是为齐氏母子而来?”
张令君笑笑道:“褚公子若是寻常游玩,不会只待一个地方。而且以褚公子才学,就一个提纯盐的方法就可以平步青云,可是你没有,而是悄悄给了我。把此良方献与我,是想同我拉进关系,而后做事就会方便许多。但你又不好明着让我牵线齐氏母子,怕他们不信任你,而打草惊蛇。恰逢这段时间干旱,你寻找到了泉眼,又不想惹人非议,机缘巧合,方向生几人恰巧来找你出去玩。于是,你顺水推舟和那几位学子一起去踏青论文。”
“靠!”褚枭心里腹诽,要不是他有外挂,他都怀疑眼前这个也有外挂!谦卑地说:“有劳张令君调查草民!”
张令君看了他一眼,眼神深邃:“褚公子与他们相识?”
“萍水相逢,”褚枭坦然道,“只是见他们母子可怜,又觉此事疑点重重。大人既然能查清盐老虎一案,想必也能明辨是非,还他们一个清白。”
他这话既是捧,也是试探。
张令君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天空:“褚公子有所不知,周将军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此事若是插手过深,怕是会引火烧身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褚枭,“但你这提纯之法,确是大功一件。若你能将此法完善,推广开来,我可向朝廷举荐你,到时候……”
“草民不求举荐,”褚枭打断他,“只求令君能查清真相,莫要让无辜之人蒙冤。”
张令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这少年,倒有几分侠气。也罢,我便当你这桥。你且回去等候消息,若有进展,自会通知你。”
“多谢令君!”褚枭拱手道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