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街角的石子路，发出“咯噔”一声轻响，老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，带着点压低的谨慎：“公子，酒浮楼到了。”
车帘被褚枭亲手掀开，一股混着脂粉与醇酒的香气扑面而来，勾得他眉梢微挑。抬眼望去，朱漆大门敞着，鎏金“酒浮楼”三字在日头下泛着光，檐角灯笼绣着缠枝莲，风一吹便晃出满门旖旎。几个穿水红罗裙的姑娘倚在门边说笑，见马车停下，眼波立刻缠了过来，声音甜得能化出蜜：“这位公子面生得紧，快里头请，我们这儿的姐姐们可盼着新客呢！”
褚枭跳下车，指尖掸了掸披风上的浮尘，目光扫过楼内——雕梁画栋间悬着名家字画，连楼梯扶手都雕着鸾鸟祥云，竟比吏部公房还精致几分。“古人诚不欺我，”他心里暗叹，嘴角勾出抹笑，“这花楼的排场，倒真懂享受。”
正瞧着，一个穿短衣窄袖、外罩深色短袍的汉子走了过来，脚蹬皮靴，腰间佩着短刀，看着像寻常仆役，眼神却透着精明：“公子，在下穆青，奉主公之令在此等候，里面请。”
褚枭没应声，回头嘱咐老周：“你先回府，不必等我。”他不知此行要耽搁多久，更不知前路藏着什么，还是让老周避开为好。说罢便跟着穆青进了酒浮楼。
楼内喧闹，他却留意着四周——青耕提过，这楼的后台是鲜卑贵族，常有旧部子弟在此聚饮，消息灵通得很。上了二楼，嘈杂声淡了些，路过一间雅间时，里面传来鲜卑语的笑骂，夹杂着几句汉语，字字刺耳：
“冯太后也太狠了，连废太子旧部都要赶尽杀绝，明摆着要削我们鲜卑人的权！”
“谁说不是？听说吏部那个姓褚的小侍郎还敢替旧部说话，若不是他爹识趣，早被太后摘了脑袋！”
褚枭眉峰微挑。这是在说他？
另一人嗤笑一声，语气满是不屑：“一个汉臣的儿子，也配指手画脚？等任城王从平城回来，定要让这些汉臣知道，北魏的天下还是咱们鲜卑人的！”
任城王拓跋云？褚枭的识海里瞬间闪过此人信息——太武帝之孙，景穆帝之子，文成帝之弟，封任城王，历任征东大将军、营州刺史，廉洁有声誉，却在太和五年英年早逝。他心中微叹，这般人物，竟也是迁都的阻力之一。
穆青的脚步声轻得像猫，引着他上了三楼。这里更安静，廊上只挂两盏素色灯笼，光线昏沉，尽头那扇雕花木门愈发显眼。“公子，请。”穆青推开门，侧身让他进去。
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，与楼下的脂粉气截然不同。褚枭抬眼，正对门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，穿玄色锦袍，领口绣着暗金龙纹——那是北魏皇室独有的纹样。
孩子手里捏着狼毫笔，面前描红纸上写着个“汉”字，笔锋稚嫩却透着执拗。听见动静，他抬头看来，一双眼睛黑亮如寒潭黑曜石，落在褚枭身上时，带着不属于孩童的审视，气场竟压得人有些发紧。没有寻常孩子的嬉闹，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，抿紧的唇线里藏着几分大人的沉稳。
褚枭心头猛地一跳，在脑海里问：“青耕，他是不是拓跋宏？”
“回宿主，正是您要辅佐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。”青耕的声音带着笃定。
褚枭呼吸微顿。他早知任务是辅佐拓跋宏迁都，却没想会在此地相见，更没想这位未来推动汉化改革的帝王，年幼时竟是这副模样。史书说他五岁登基，由冯太后临朝听政，看来深宫朝堂的浸淫，早已磨去了他的稚气。
拓跋宏放下笔，小小的身子在椅上坐得笔直，声音带着童声的清亮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你就是褚修之的三儿子，褚枭？”
褚枭敛了心神，拱手行礼：“下官褚枭，见过陛下。”他刻意用“下官”自称，既合身份，也暗认了君臣之分。
拓跋宏没叫他起身，指着桌上的描红：“你觉得孤这字写得如何？”
褚枭看向那“汉”字，笔画工整，只是最后一捺收得太急，带了点锋芒。他略一思忖，答道：“殿下笔法稳健，已有风骨。只是这最后一捺，若再舒展些，或许更显气度。”这话半是点评，半是试探，赌他心里早已埋下汉化的种子。
拓跋宏眼睛亮了亮，重新握住笔：“你是说，要像汉人那样，放得开些？”
“正是。”褚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文字是载道之器，气度自在笔间。殿下若想通晓汉学，不妨从放宽笔锋开始。”
穆青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，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——哪有臣子这么跟年幼帝王说话的？
拓跋宏却没生气，反而笑了，眉宇间的沉郁淡了些，终于有了点孩子气：“你这人，比那些老夫子实在。冯太后总说我该学鲜卑旧俗，你却让我放宽笔锋。”
他口中的冯太后，正是此刻掌权者。褚枭听出试探，笑道：“旧俗有旧俗的根基，汉学有汉学的气度。陛下是北魏天子，既该守得住根基，也该容得下气度。”
拓跋宏放下笔，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了两步，像个小大人：“你前几日在吏部替废太子旧部说话，不怕冯太后降罪？”
“下官只是按律行事。”褚枭答道，“律法说‘无实据者不罪’，便不该因旧党之名苛责。殿下将来亲政，也需明辨是非，不因亲疏废法。”这话又稳又险，既解释了自己，又暗暗捧了拓跋宏。